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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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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飒飒,凉来几道寒风。那山边朦胧的黑暗之中,似乎还掩藏着一些悄无声息的生命和活力,渐渐地也在冷冽中瑟瑟发抖,不知所踪。
司幽靠在水潭边,看向远处在树边坐着的紫微。
那棵树长得极好,懋懋其冠,颀颀其干,十几步之内无树争锋,尽都是些羸羸弱弱的草灌从旁作衬。紫微依旧穿着一身白衣,随意地靠在树干上,他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但是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皆化在了风里。
凉意从山石的缝隙中透了过来,司幽摘了衣衫,又重新坐回水中,水面泛起浅浅的涟漪,一点一点的荡漾开来。
泉水温暖柔滑得像绸缎,几浅几深的在他的皮肤上拍打着。
此刻,他虽然没有看着紫微,脑中却残留着他仰首望天时的身影。有些事,他从来都不需多说,就像紫微从不曾主动问过他过往,也从不在白日里邀他出行。
人界果然同他想得出入颇多。
从前,琳琅书中所载,点点神农所讲,在他心里,便是人力弱小,心如虎豹,难想与为,而岁月枯荣,不可泯之,可几日下来,却是见到的一派宁和井然,与世无争。
彼时他与沈夜在夜间喧嚷的村落中走着,四处皆是红灯高悬,灿若日昶,在一片掩映之中,他遥遥地看到了高台至上的舞者——
那是一个纤瘦却不羸弱的人,他披着一头银色的长发,一举手一点足,都在柔美的舞姿中迸发出力量。不同于司幽从前在族中祭祀时跳的舞蹈,是彻彻底底力量与强大的象征;高台上这个人,仿若是将灵魂和生命融入了舞中,跳出了一种希冀和绝望。
司幽静静地站在喧嚣地人群中看着他,就像浸润在池水中观天,朦胧扭曲,却有一种异样的观感,令人心惊。
紫微当时站在他的身边,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淡淡地欣赏着高台上的舞姿,只在那人一舞结束时,方道:“他……其实并不是个舞者。”
司幽本有些惊异,却听他又道:“比起做一个舞者,他行医济世更来得出类拔萃。”
紫微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跳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舞来。只可惜见者心往,常常并非舞者所向。”
见者心往……舞者所向……
忽而,司幽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弄得一惊,隐到暗处,随即便见紫微的身影出现在泉水的另一边,状似随意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你可好了?”紫微问道。
他现身于月色掩映处,点了点头,有些困窘地背对着紫微,将衣服穿好。
月笼泉而蒙薄纱,以蝉翼相。
他的后背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留下的伤疤,盘叠扭曲地覆盖着,在皎白的月色下,现出沉积的沧桑与负累。
紫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捻衣,穿袖,傍身;从他略覆薄茧的手,略过筋骨分明的手臂,到他伤痕累累的背颈和披散下来濡湿的黑发。
司幽早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僵直在原地,徒劳得理了理衣襟,将揶在衣襟之中的湿发捋了出来,放在手心中细细地捻捏着。
中夜夤天,四下一片静谧,树摇随风,水波从流,远处的村庄渐渐从灯火通明的喧嚣中安静下来,默默地沉入了不可名状的黢黑。
紫微终于收回了目光,他默默地退到了月光所临的一处路旁,负手而立。他墨黑的长发,蓬松而微曲,像倾泻而下的山瀑,和着月色,积下了一汪流光。
那身初见时所着的白衣,似乎掩了超脱遗世的气度,反而成了一种桎梏,将他的帝王之气皆封存到了一副皮囊之中,混入寻常人家也不显突兀了。
司幽仔细打量着他的背影,被那人突然的发声惊得一愣——
“今日,见你对那婚嫁的姑娘似乎颇为上心。”紫微的声音似乎是被月色裹住了,凌空传来,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听感。
“嗯……”司幽细细回想了一番。
他们离开城镇之时,有一家人正行婚嫁之礼,从前他是很少见的,神的寿数颇长,儿女之事又所思甚少,婚嫁之礼即使有,也大多低调从之,却见人界如此张扬,不禁有些落寞和憧憬。
“在我的部落,很少见到。”司幽应道。
“人的寿数时短,因此重情,若能寻得命定一人相依,实乃三生之幸事。”紫微回头莞尔,“你若是不常见,实为遗憾。”
司幽一愣,默默地撇开了头,应道:“倒也少见办在夜里。”
紫微嘴角的笑意始终未褪,道:“夜嫁是那个部落特有的习俗,寓意苦尽甘来、共度一宵以期日明之意,确实是与寻常婚嫁不同,不过着实添了些乐趣。”
司幽转念一想,当时见几里长街,皆高挂红灯,绵延望去,燃出了一道通途,直直地烧到了天际,而红黄交接的火光之中,凤冠霞帔身着金红服饰的嫁娘站在高高的楼阁至上,期待而忐忑地等待着踏夜而来的情郎……
“你的部落,又是怎样置办这些的?”
紫微的声音忽而在耳畔响起,司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却觉紫微的呼吸已悉数吞吐在他的脸上,他只得低了低头,应道:“我见得不多,所知甚少,已不大记得了。”
“那倒是可惜了……”紫微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笑意。
司幽跟着他,二人默默地往袤地之上的那颗参天大树走去。
月正当浓,树顶被浅浅的白霜样的流光打着,散发出朦胧温柔的羽芒。
树下是一坛两杯,泛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闻起来有些稻米的香醇。
紫微为他斟了一杯酒,递了过来。
司幽接过来,不着痕迹地先用鼻子嗅了一嗅,入鼻是有点清浅的香味,他知道酒,却从没碰过酒,以往听神农神上说酒乃的五谷杂粮而制,喝酒便是喝人间百味,他略微犹豫地碰碰嘴唇小小抿了一口,却听那厢紫微道——
“这是清酒,并不会醉。”他的面容上漾着几分笑意,司幽便安下心来,一饮而尽。
入口是一阵辣意,入喉却是一阵香甜,许是喝得快了,司幽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有些尴尬地错开了紫微关切的目光。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笑声,却听有人朗朗道:“诶?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司幽仰头一看,一个穿着穗边拢袖翠色开襟长衫的少年晃荡着双腿嬉笑地坐在高处的树干上,饶有兴趣地盯着二人看。他像是浑然不怕居高一般,随意地坐在树上,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
司幽刚欲发问,却听紫微轻声喝道:“阿木,别胡闹。”
名曰阿木的少年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竟倏尔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二人身侧。
他弯着腰,负手伸颈,凑到司幽的脸畔,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而后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总算看清楚了……”
司幽被这少年吓了一跳,有些疑问地看了看紫微,却见后者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自如地又饮了几杯,见那阿木欲伸手去拿酒杯,方开口道:“阿木,不得饮酒。”
“诶……”阿木一脸悻悻模样,指着司幽道,“为什么他可以喝,我不可以。”
紫微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了过来还予司幽。
阿木撇了撇嘴,盯着司幽手中的酒盅不放,质问道:“你才多大,怎么能喝酒,我都一千多岁啦,祭祀大人都不让我喝酒的!”
司幽被问得一愣,他细细地想想,发现时长日久,早已忘了年岁……随即他反应过来,怎么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一千多岁……他愣了愣,疑惑地看着紫微。
紫微道:“这世上……除了人、神、魔之外,尚有万物,万物育以天地之灵气,亦可有识。”
“是啦是啦。”阿木站起身来,有些自豪地指着参天的树冠嚷道,“这是我的本体!”
司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探望,心下腹诽,却又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脑中思绪万千,良久才结巴道:“嗯……你长得……真好……”
“噗哈哈哈哈……”阿木突然发出一声爆笑,甚至于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喘息着爬起来,“你好意思啊,以后多来陪阿木玩吧!好不好?”
司幽下意识地点点头,却见阿木转瞬便蹿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道:“你有没有名字?阿木想你的时候应该怎么叫你呢?”
“司幽……”他应道。
“司幽……司幽……”阿木低着头默念了即便,笑容满面道,“真好,你也有名字,阿木从前是没有名字的,不过阿木遇到了祭祀大人,阿木的名字是祭祀大人起的呢。”
“是么,很好听。”司幽点点头,应道。
阿木似乎聊上了瘾,将山间的趣事皆道与他听,从前司幽也曾在山中住过,却从来不知道山中竟有些这般好玩的事,在阿木口中,这些形形色色的趣事,仿佛是举手投足便可窥见的寻常小事,可他却从来不曾注意过。
夜色愈深,阿木的声音越来越浅,原是草木到了夜间本就该休养生息,只是阿木强撑着一股力气,滔滔不绝,恨不得将他活了一千年遇到的事情皆道与他听。
“阿木,夜深了,去睡吧。”紫微唤道。
阿木这才恋恋不舍地拉着司幽的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喃道:“那阿幽明天也要来看阿木啊……”见司幽点头应了,方才渐渐淡去身形,化作荧光融入了树中,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司幽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阿幽”,回过神时,看向紫微的眼神中透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尴尬,他拿起酒壶,手下却是一轻,原是早已经空了。
“阿木常年居于此地,不见生人,倒是我疏忽了。”紫微叹道。
天色着实有些暗了,司幽不太能看明了他的面色,只得道:“你不必自责……”他转念一想,补充道,“如果没有遇到你,只在山野之中羁旅,恐怕也不会过得如此快活。”
不想紫微却摇摇头:“万事万物皆有归宿,只不过我恰巧遇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罢了……”
司幽接道:“只要具有灵识,都该是有名字的,许是不知何时到了死期,也有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留下……”
司幽说完这句,紫微半晌没有接话,良久方道:“我……其实并没有名字……”
司幽一怔,将欲问“紫微”二字难道不是名字?随即想到前几日见部落之中的司职,紫微祭祀许只是个位称,便住了嘴,沉默下来。
“不如……”紫微忽而开口,“你帮我取一个可好?”
“这……”司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思索半晌,方道,“我所识甚少,取字难免偏颇狭义,你若是真的要我取,容我回去仔细考虑一番再与你说罢。”
紫微的眼眸在黢黑的夜里显得异常明亮,他的声音被清凉的夜风一衬,透着一股暖意:“也不必,寻一个你喜欢的字便好。”
司幽在脑中搜寻片刻,他从心底觉得,名姓之重,甚至于自尊,便格外重视起来,思虑良久,方低眉道:“夜……”
“嗯?”紫微反问。
“夜……”司幽重复道,“夜以万物之憩时,成灼灼之大道。”
“夜……”紫微莞尔,“多谢了,我很受用……”
司幽看他表情,似乎带着几分满足和欣喜,又没有逼问他缘由,不禁安下心来。
夜间的凉风依旧肆无忌惮地吹着,二人没有清酒暖身,却也都没有离开的意思,那几片被风卷着四散飘落的秋叶,像是被一双手托着,慢慢地,曲折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盘曲的双腿上和粘着露水的草地上。
司幽抬头观月时,月色像被蒙了一层轻纱,透过云纱的缝隙,泄出点点光芒,稀稀落落地洒在地上,好似一柄柄银色的长箭,削去了一派尚存的生机。
秋深多离时,百木凋敝之时,也多是离人天涯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