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华晚

12、龙潜

　　天洪倾斜之势渐缓，遮日黑云消散不过喘息，大地生灵罹难久矣，皆翘首以待，但期往昔……
　　司幽从结界中冰冷的石床上醒来，屋外仍是一片灰蒙，却见繁茂的枝叶之下，紫微只着束腰的黑色里衣，静静地站在庭院中望向女娲屋邸所在的方向。
　　他掀开被褥坐起，惊觉自己一身散着湿气的月白色里衣，不禁赧然。
　　屋外本应初冬的时节，却经历了一场淋漓的雨季，迟到的寒风从四面八风盈袖而来，司幽却觉得其中隐隐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活力。
　　“阿夜。”司幽将外衣递与紫微。
　　紫微莞尔，轻声道：“阿木很怕冷，改日不妨与伏羲讨个商量，将阿木迁到南方去。”
　　“阿木也许舍不得了”司幽被紫微轻松的面色感染，神情也带着几分笑意，“恐怕天劫之后，阿木最想做的事，便是回家。”
　　紫微面色一敛，扭过头去，目光复又朝向女娲屋舍。
　　“你昨日……去看过女娲神上？”司幽看着紫微的背影，问道。
　　紫微忽而转过身，拉起司幽的手，往枝藤攀附的阶上甬道走去，此时，屋间小径间或几人匆忙行过，无暇顾及一黑一白携手的两人似若无其事一般在城中穿梭。
　　“阿夜？”司幽唤道。
　　“别出声，跟我走。”紫微煞有介事将空闲的右手轻轻附在司幽的口鼻上。
　　司幽一怔，仓皇地低下头，脑中似乎迸溅出无数星火，在两颊，心上燃起一片艳色，脚下已不由自主地随着紫微的脚步往阶上走。
　　忽而，司幽愣愣地撞到了坚实的怀抱之中，一双牵着衣衫的手，紧紧地揽住了他的后背。
　　“看。”紫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司幽从紫微的颈间向外窥视，只见郁郁葱葱的树枝从上可遮天的穹顶纠缠攀附而下，沿着城中鳞次栉比的房屋蔓延生长，薄云万里之下，依稀有点点光亮，这一方天地，仿若成了神祇眷顾之下的世外仙境，透过初冬的凉风，约可窥他日云消雾散之时，天高日昶，凛凛生辉的模样。
　　“昔日，我与女娲同游，她道说曾几何时，也憧憬过人族朝而起落而息，一生为浩瀚之宙宇所掌控。”紫微的神色透着几分向往，“那时，我还不能理解，现在想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虽说如此，对大多数神祇来讲，是不可能达成的。”司幽眉眼半垂。
　　“你说的是，这世上，最难的事便是放弃。”紫微抵住他的额头，“荏苒百年，却来不及明白许多道理。”
　　司幽默然少顷，忽而笑道：“我已活过许多个百年，不知往后还寻不寻得到你。”
　　半晌，紫微都没有吭声。司幽正欲抬头看他时，不想紫微却收紧了手臂，将他埋在了怀里。
　　“有时我也怨恨自己……明明是将死之身，却偏偏去招惹你。”紫微的声音仿若融入了远空，虚幻而飘渺，“大概百年也是很长的时间……”
　　我一个人……在世间沦落的太久了……
　　“可是……我并不后悔……”
　　司幽回抱住他，寒气顺着微微隆起的弧度肆无忌惮地钻进了的衣衫中，那仿若无言的轻轻呢喃，也随着留不住的温暖渐渐消散在懋懋枝叶，凉凉青砖之中。
　　可是……我并不后悔，在漂泊的河湾之中，青翠的冠顶之下，漫无尽头的黑暗和无所依傍的急湍……
　　……

　　一日前，女娲居所。
　　紫微正从天泄之处赶回，此时，天空隐隐的雷声已不似原先那般震耳发聩，反倒是像山影深处一头潜伏的巨兽，或是敛势欲退，或是蓄势待发。
　　尚未及门前，紫微便觉周遭沉重的空气迅速的挤压过来，来来往往的烈山部族民像是麻木的工蚁，已经在无止境地劳作之中筋疲力尽。
　　辅一进门，便见女娲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炼炉之中。
　　紫微隔着几个人影，远远地大量她。从他仰视她，到平视，最后甚至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她的发顶，仿佛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个春秋。
　　她的眼角平素里微微地扬起，怒目时仍带着几分笑意；她喜爱山林、精兽甚至于溪里的鱼和草中的豸，他儿时送她用柳叶编成的肩披，她便用灵力使之长青，一直披挂在身上。而今时，那柳叶却泛着过季的枯黄。
　　来往的人愈来愈少，紫微近身过去，扶住了女娲施法的双手，牵引着她寻一处坐下，帮她拭去额头的薄汗。
　　“你辛苦太久了……”
　　女娲微微喘息，又欲起身，接道：“最后关卡，懈怠不得。”
　　紫微闻言手下微微使力将女娲桎梏在了原处，捋了捋她垂在颊畔的发丝，缓缓道：“五色石虽为仙物，补天之时，却需灌注灵力以作黏合……炼石匮力，补天匮灵，你这样……又如何支撑得住……”
　　女娲怔愣地看着他，喃喃：“你……是不是……去看过……”
　　紫微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天泄之处，灌盈灵力……却迟早有一天会枯竭，这个世上，有许多灵体，却只有一个炼石的女娲……”
　　“紫微……”女娲紧紧地抓住他的臂弯，“你……”
　　“灵力之极有穷尽，需以灵体凝注。”紫微回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
　　“你不必……”女娲摇摇头，眉眼半垂。
　　“从前你说百年弹指，总觉不够，而今细细回想，我倒觉得很值得。”紫微从旁拿起斗篷，披在女娲的身上。
　　女娲倏尔叹道：“你从没有得到什么，何谈值得？前几日赤炎来，已将司幽的事告诉我，我本欲补天竣工之前，去见伏羲一面……”
　　“你可知，我幼时虽赤炎周游时，曾见过司幽一面？”紫微的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那时，我觉得为人为神，都不该太过执着；而后人界混迹几十年，却知弥留之际仍有夙愿，黄泉路上仍有遗憾，许是一个人过了太多的岁月，放不下的，便成了陈年的酒酿，愈发的甘醇……诱人……”
　　女娲听罢，默然地抱住了紫微，死死地抓住他的长袍。
　　她忽而第一次见到他，他尚在襁褓，沉如星潭的双眸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辉芒，这样一个囿于神祇之下的“异数”，在世间的长廊上，走出了雕栏画栋，亭台楼阁……而终局……
　　她埋在他怀里笑了……
　　却道是，往时不知云深，去也百年，归也百年……
　　……

　　伏羲殿。
　　伫立于山巅之极，重山险峻之处。
　　不似神农殿千万长阶，也不似女娲殿琳琅草木，伏羲殿中，四处皆是黑色晶石砌成的扶栏和楼阁，远远望去，仿佛融进了山体之中，但细细打量之下，又拜服于其巍峨壮阔之下。
　　司幽慢慢地走过云端的长桥时，一个身着黑衣白纹，颈缠红色长巾的少年一脸愠怒的从伏羲殿中夺步而出，司幽犹豫半晌，方才进去。
　　殿中似乎仍残余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空气，险些将周遭的黑石愠灼。
　　“说吧。”伏羲的声音从殿中高台至上传来，“找我何事。”
　　司幽仰起头，只见伏羲卸了往日不离身的红色大氅，穿着纯黑的长衫，仿若和背后的长椅融为了一体。
　　“伏羲神上。”司幽跪伏，“司幽为仙已逾百年，征伐战戮，洒血千余，今日……斗胆跪求神上容我一事……”
　　伏羲眉头一皱，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良久方道：“你这是……为你自己求的愿？”
　　“并非……”司幽答道，“属下是为紫微所求，紫微虽是半神，活近百年，并无大恶之行，昔日百年之契时日将至，属下愿以仙身换紫微长存……”
　　殿内倏尔寂然，伏羲站起身，踱步而下，在司幽面前站定。
　　“司幽。”伏羲沉声道，“紫微若有心求活，百年之契根本就不会存在。”
　　司幽心头一震，仰头迎上伏羲的视线。
　　“契书藏于不周山体内，天柱倾塌之时，已成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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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殍洪荒，滚雷穹宇。罹难之颓然，覆天地之大惨悲。
　　阴霾终于渐渐消散，去天柱远之，已可窥稀薄之下的点点日光，慢慢地在万众黎氓的呼唤下照耀四方。
　　女娲跟在司幽的身后，亟亟地腾云向天泄处。
　　“百年之契已同虚设，上天入地，除了紫微自己，又有谁能取他性命……”
　　“五色石补天空填其形，早晚会溃险，需以灵体血肉魂魄倾注，疏通灵力，以接天缝……”
　　万物生灵都苦苦地在仅存的陆地上仰望，他们哭干了眼泪，哀嚎尽了胸中的怨怼与痛楚，将要匍匐在洪涛的威严之下时，肆虐的天难终于消弭……
　　一线、两线的阳光毫无阻拦地射向大地。
　　司幽却觉，身上的皮肤，像将将经历极昼一般，痛苦地撕裂着，燃烧着，仿佛只是那星星点点的光芒，便有着能灼透五脏六腑的力量。
　　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月白，像是阳光的颜色，亦像是紫微的背影；他一伸手，那种滚烫灼热的感觉，却有些像茅屋旁的温水泉，而温水泉中，紫微半屈着身子，轻轻地抚摸他陈年的伤痕……
　　“世人常言，藕断丝连，因而诸般人事，我皆置身而外，也谈不上放不下，舍不开，没想到的，临行之际，却还是忍不住要与你牵扯。”
　　“如果那日你在神农殿寻三世镜而不得，对我心生厌恶，细想想，才是于我最好的结果。”
　　司幽奋力地睁开双眼，看着高崖之上逐渐登天远去的那抹月白背影。
　　“阿夜！阿夜！”司幽声嘶力竭地唤道。
　　那身影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司幽奋力地向他奔去，心里翻江倒海的情愫和恐慌交融在一起——他想和他一起去。
　　一扇巨大的屏障将他阻隔在了半空，司幽周身的剧痛已无力破开眼前的结界，他喃喃道：“你踽踽于人世百年，如今却要留我一人在此羁旅一世么……”
　　“阿夜……”司幽的眼前只余一片黑暗，他朝向虚无的远空，分毫感受不到紫微的气息。
　　阳光愈加的灼烈，润湿的皮肤灼烧处缕缕青烟，在水雾中扭曲、消散，飘渺于穹宇之外，不知影踪。
　　“值得的，这百年的时光。”
　　“我生来知道的太多，活着见过的东西太多；也所幸遇到了你，让我在苟延残喘的时间缝隙之中，有了慰藉……”
　　一阵眩晕感忽而袭来，司幽瘫跪而堕，在凛冽的寒风中坠落……
　　仿若某个人，在一片青翠的绿草地上，怀抱着他，两个人旋转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直至瘫倒在草地上，那个人包裹着自己的双手，温暖得好似夜晚明媚的阳光……
　　忽而冷冽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束缚住他的五感四肢，攒动的水流像一条条沉重的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将他锁在了黑暗的牢笼之中。
　　“可是……我并不后悔……”
　　从永日的极昼煎熬中生存，在杀戮度日中麻木，不曾想，竟在静水湖边望见了穿月白长衫的身影。
　　仿佛又回到了，灯绰枝恍，你转身，帮我遮了三分月光……
　　黄泉路长，你且慢行，等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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