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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冰月 ...

  •   天裂愈止,涛洪趋息,大地复归平静。
      殁去的生灵在水祸肆虐之下的泥泞中,狰狞地哀嚎着,他们捧着自己日益膨胀腐烂的躯体,成了轮回路上不能往生的亡魂,嵌在裂缝中,痛楚而徒劳的怨怼着、污浊着。
      浊气从腐烂的树根,怨灵的痴惘蔓延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神族受其侵害,避而遁之,匿于九天,而人族,在绝望地度过天劫之后,慢慢地复苏过来,顽强地生存着,仿佛那流水之上破碎的尸体屋瓦,不过是蛇虫鼠豸,饿极不思食,乏极不思力。
      欲望,变成了最原始的生存渴求,生杀屠戮,弱肉强食,神魔隐于高远之深处,而人族,逐渐地成为大地的主宰……
      ……

      伏羲殿的黑玉长桥依旧稳稳地矗立在山巅之上,只是浊气侵染,仙气甚乏。
      神农亟亟踱步而行,未至殿中,便见伏羲手执一碧绦腰带缓缓地向他走来,他只觉胸口血气翻涌,一把将它扯了过来。
      “怎么回事!”神农竭力遏制住颤抖地双手,厉声道,“为何我不能进去结界!”
      “人界浊气愈重,烈山部补天有功,为免族人侵染,自要加注结界。”伏羲的面目肃穆得有些冷冽。
      “阿木呢!”神农喝道,“我说过要带他……”
      “赤炎!”伏羲急声打断他,“它已经并不可能离开流月城了,你执意带它离开,置烈山部全族于何地,昔日你诸多探访,无非是折磨你自己罢了,浊气弥散,神力日衰,尚且自保不能,你又谈何能救它,将它放在结界之内,未尝不是保护它。”
      “保护?”神农冷笑着退后,“供烈山部族民不饮不食而活几十年,甚至于往后不知几千岁月,它岂止于永久地陷入沉睡,甚至会伤及本源……”
      伏羲目光沉着地看着他,冷静道:“事已至此,又能有何作为?”
      神农手一松,碧绦丝带盘坠在了脚边,他喃喃道:“如果……紫微还在……”
      “谨言。”伏羲沉声正色道,“神族之中无紫微,补天之事更是女娲一人之行止,逝者已矣,多说何益。”
      神农微抬嘴角,道:“也难怪禺期会离你而去……”
      伏羲的面色终于些许松动,话入喉而咽下。
      神农褪了红色的外衫,露出黄白的里衣,束上了碧绦丝带,擢引一酒醒的仙鹤,飞往北疆之地。
      那里,一轮似月的城池中,繁茂枝叶在冰冷石墙,青砖小径上蔓延着……
      ……

      金戈铁马,枪引豪血战场杀。
      两族交战,非赢败不归,刀出鞘未饮血不归。人族的交战,虽止于冷兵交接,却是剧烈的冲击和视死如归的执着。
      身着墨黑色长袍的司幽站在远处的山峦上,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的战事,不过片刻,便顺着山间小径回了村庄。
      因那个人倾尽全力的维护,在洪涛之中唯一称得上完好无损的族群,已然将昔日里学得的术法运用的很是熟练,如此看来,不过几代,便会遭外人觊觎。
      司幽绕开喧闹的羊肠大道,腾云直至千阶台上的祭祀殿。
      那是族民们纪念洪水之中,拯救他们的神祇所打造的,其中的神像,却与司幽脑海中的那人相去甚远。
      大殿中的神像,身披金甲,手指长戟,长巾荡空,肃穆眉目,鼻梁高耸如峰,唇角丰厚似河,凛凛然之气度,倒更像司幽平日里常见的神将。
      太不像了……
      那人应是像山林中遁世的仙人,随意地披着月白色的长衫,隔岸观火,博文广智,上天下地不可难之其一二……
      司幽心头一涩,默默地退出殿中。
      今日村庄中张灯结彩,似有大典。司幽下意识地往火光最盛处走,却在将近明亮处止住脚步,静静地看着。
      篝火正盛,族中黄发者垂髫者皆至,或两两执手,或夫妻相拥,或环绕篝火,在热烈的乐声下,不停地旋转着——少年踏着碎步,少女摆着裙褶,小孩在雀跃,老人家挪着细缓的步子,欢快地应着节拍……
      忽而,一个戴着青黑头巾的老者颤抖地拄着拐向他走来,司幽自不觉地后退两步,却脚下一缓,被老者抓住了胳膊。
      “大概是我老糊涂了……”她颤巍巍的口音传来,“也许是祭祀大人听到了我们的祭奠,让你来告诉我……”
      “娘!”远处传来银铃般的呼唤声。
      司幽微微使力,松开了老人的桎梏,缓缓地湮没在黑暗中。
      他疯狂地向阿木以前的所在跑去,他经过了坍塌的茅草屋,干涸的温水泉,跪倒在了一片如镜的湖边。
      “阿夜……阿夜……阿夜……”
      他一遍遍地叫着那人的名字,回应的,却只有湖面上月亮的倒影和绰约的树影,几十年未曾变换的景致,像是在的热切地等待着,渴望着。
      所有的平静,像是记忆中一连串的泡沫,在心口沸腾,蒸发,盈满整个身躯,渗入五脏六腑,每一次的思念与贪恋,都使其燃烧,灼痛皮肤,扼住咽喉,将躯体内的温度悉数地散于重生之后的大地上……
      ……

      是夜风凉,台阶上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中滋长。
      不远处身着碧色衣裳的姑娘,在山峦耸翠的林间舞蹈,她纵身于层绿之中,像超脱于世间的仙子,与山灵精怪,蛇虫走兽为伴,纵情巫山。
      那姑娘发现了站在台阶旁的司幽,便欢快地唤他:“司幽上仙。”
      司幽恭敬地伏礼,回道:“神女殿下。”
      一只摇头晃脑的山精绕着神女的四周没完没了地转圈,司幽看着她,和她面上欢快灵动的笑意,记忆中阿木的身影便像一条条柳丝凝成了团,纠缠难解。
      神农从伏羲那里讨来的昭明剑心,塑造出的草木之灵,举手投足都有阿木的影子……
      “司幽上仙……”神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随想,“你这次出去了好久……”
      司幽应道:“属下寻访故地,忘了时间,下次不会了。”
      “故地?”神女问道,“是你以前去过的地方么?”
      “是……是属下以前长居之地……”
      “嗯?那应该是个很好的地方呀。”神女拍掌应和道,“是不是比巫山还好呢……以后……等我的灵力稳固一些,上仙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呢?”
      “巫山乃钟灵毓秀之宝地,人间难寻,我去的地方比这里差了许多。”司幽沉下双目,“故地多陈疴,并非乐极所往……”
      “可我想知道司幽过去的事情啊。”神女嘴角微抿,有些委屈的模样。
      “属下……往昔多错事,提了也怕惹殿下不快。”司幽沉声道。
      神女蹲下身,兴趣乏乏地点了点山精的发顶,道:“可是我喜欢你呀,你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我都想知道啊……”
      司幽怔愣,轻轻摇摇头,回道:“属下并不值得殿下喜欢……”
      “喜欢也有值不值得么?”神女仰起头看他,“我喜欢树,喜欢草,喜欢林子里的山精和狸猫,但是他们不理睬我的时候,我也喜欢它们啊……”
      “属下……”仿若心头的旧疤被淋上了烈酒,“已有故人相盼。”
      “咦?”神女站起身来,惊疑地看着他,“司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么?”
      司幽心口一痛,点了点头。
      “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神女问道。
      司幽避开了她的目光,应道:“已然离世……”
      神女听罢,面色流露出几分悲色,叹道:“好可惜……”
      司幽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安慰道:“世间安得双全法,遇人对事,遗憾总是难免。”
      神女思至自己的处境,竟有同病相怜之感,便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司幽脱口而出,“如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却暖如春日初芒的人……”
      神女莞尔一笑,怀中的山精四处嗅了嗅,跳下她的怀抱,跑入了丛林暗处,那一片深得发黑的灌木丛中……
      ……

      司幽许久没有听过朱厌的啸声了。
      人界浊气弥重,神魔却之唯恐不及,却偏偏世外之境,战事又起……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沉寂为神农殿高阶的青苔和渐渐悄声匿迹的神祇,却又不甘心地拼命地挣扎着,以期将不复存在的繁盛,带回到从前的庙宇之上。
      司幽戴着修罗的面具,紧握唐刀。
      初阳渐渐从远山浮现,一缕缕金色的丝芒,似乎在昭示着五光十色的昔日流彩,它勾勒出曾几何时三皇神殿上醉酒乱飞的仙鹤,淋漓雨后斑斓冥幻的虹桥和桥边把酒言欢的仙人或神灵……
      往昔的记忆,却如此刻的辉芒,打在身上,有如刀剮。
      战鼓擂响,飞马如奔,盘旋的凉风被甩在众人的背后。
      刀出鞘而饮血,戮四方而不殆。
      司幽顶着周身的苦痛,仿若上古战神附体一般,将不惧来者皆斩在了刀下,成为血潭中一缕亡魂。
      意识渐渐被灼烧、蒸腾,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向着火热的太阳飞舞着,雀跃着。
      司幽无力地跪下,双眼已经被阳光炙得只余黑色的孔洞。
      遥远的记忆,划过病榻上的神农,林间的少女,步入不周山的伏羲,九天之上的流月城,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看不清轮廓的路那头,静静地等待着……
      司幽疾驰在路上,不停地奔跑,累了,便在小桥边稍作休憩,饮一碗汤水,继续毫无目的地奔跑,后来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忘记了自己要追逐的是什么,却舍不掉,放不下……
      路上慢吞吞行进的人都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可是他却不能停歇,这条路太过漫长,他怕那个人走入了某个岔道,不知所踪,再也没有追上的可能。
      亭台树木,云天土地,漫长路的尽头,那熹微的日光,拂在他的身上,已隔了一世那样久的距离,温暖得像是那个人牵着他的手,悠闲地走过一户又一户的人家,踏上巍峨的祭祀神殿,然后站在石砌的高台上,迎着凛冽的北风,看山川大原,黎氓天下,萦萦曲水,懋懋山林,一番江山,抬手摘下……
      烈烈作响的月白和随风拂动的玄黑交融在旋转的北风里,慢慢地凝成了一副泛黄的画卷……
      ……

      举目北疆,旷日苦寒。
      千年的等待和期冀,终于在日复一日的苦痛之下消弭。
      是夜以深,舞夕之年的小童半耷拉着睡眼蜷在墨黑色长发的男子怀里,却见他提起精神,转了个身,趴在男子的身上,问道:“那司幽上仙最后有没有追上紫微神上呢?”
      男子往上拉了拉被褥,遮在小童的身上,答道:“为师亦不知,但是也许紫微便在黄泉路上等他,只稍再追一时半刻,也许便能相遇了。”
      “那便好了。”小童撵着男子的衣襟,“可是紫微神上把司幽上仙一个人扔下好痛苦啊,我既不想一直在那里等着,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男子听后不过耳,权当是孩童玩笑。
      小童又接道:“师尊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男子调笑道:“你若是听话,自然是好的。”
      “嗯,徒儿当然会听师尊的话。”小童应道,“唔……还有小曦,她一个人的话会哭得很惨,还有华月……”
      小童嗫呶道:“师尊发脾气的时候,华月会帮我说话……”
      “对了,对了,瞳也要一起,他腿脚不方便,那么长的路,走起来很费力的……”
      男子忍俊不禁地抚了抚小童的头发,翻身让他躺回床上,将他搂紧怀里用被褥裹紧,道:“以后的事,现在不要多想……”
      小童不服气地又探出头来,嚷道:“徒儿明日便去找他们,将这件事定下来,将来谁也不许反悔的!”
      男子无奈的摇摇头,轻轻按着小童的肩膀将他置回床上,道:“为师前几日教你的法术你可熟练?递与你的偃甲图谱你可钻研?还有教给你的刀法……”
      “睡了睡了。”小童倏尔缩回被窝里,搂着男子的腰丝毫不动,作入眠状。
      男子莞尔,探身熄了床边的烛火。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不消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顺着窗缝飘到了矩木冠顶,在流月城的穹宇至上盘桓少顷,便成了凉风中的一缕温热,悄然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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