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华晚

11、露月

　　淙水流光，岸沚幽冥，莹白色芦草的那一边，站着一个身着暗青色长袍的执刀人。
　　紫微挣扎着从虚幻的梦境中苏醒过来，眼前闪耀着明亮的火光，映出了篝火旁那人的脸。
　　“你怎么……找到我的……”紫微将盖在身上的薄衫捋起，披在了肩上，一脸疲惫地看着火中迸溅的残渣。
　　“我自有我的办法。”神农闻闻火上的药香，倒出一碗递与紫微。
　　紫微一饮而尽，道：“天柱崩塌，事务繁多，你怎会还有心来找我。”
　　神农沉默片刻，方答：“我答应阿木的，便要做到。”
　　紫微怔然，他一脸讶异地看着神农，随即眉头紧蹙：“即便如此，伏羲也不会容你，你是承诺给了他什么……还是……”
　　“烈山部助女娲炼石补天，需要境外之地，那日你让伏羲给阿木设的结界……”神农打断他，“我便暂用……”
　　“叮当”一声，紫微将药碗放在地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神农不禁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漠然地紧了紧披身的白衫。
　　“我决定在人族定居的第二年，便发现了阿木的所在。”紫微嘴角轻挑，竟是笑了，“兽妖常见，但草木之灵我却没有碰到过，他比我见过的……最天真的孩子都任性些……”
　　神农将蒲扇放到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
　　“我与他约定，等他的本体长过山边最高的岩石，便送他一份大礼，源是那时，他才算得上是千年古木。”紫微轻言，“你说，还有这个机会么。”
　　神农应道：“我将血封入了他的体内，有我的灵力支撑，他不会有事。”
　　“赤炎。”紫微正色道，“当初是我让伏羲将阿木的本体封存入结界，你将它当做补天的助力，我无从向指，但若伤及阿木的元神，我怕是会让‘异数’这两个字，在我身上坐实。”
　　神农愣愣，不禁道：“我有分寸……”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幽深的林木中滔天的浪声像是在鞭打着脆弱的大地，流经之处，皆留下了肆虐的痕迹。
　　“他呢？”紫微忽而问道。
　　神农道：“天地罹难，魔族亦有异动，我便遣他去了。”
　　紫微的神色不见波澜，眉目间的疲惫之色丝毫未退，他状似无意地折了身旁的枯枝，扔入了篝火。
　　“百年之契的事，他已知晓。”神农复又拿出药包，置于罐中。
　　紫微站起身来，走到崖边，峡谷几乎被涌来的洪涛淹成一条大渠，崖壁上仅有的几棵松树，只余些断枝残桠，孤零零地摆出扭曲的形状。
　　“天理轮回，自有周期。”
　　紫微如是说道，也不知说的究竟是天理，还是自己。
　　“神力日衰。”神农应道，“擢天理之道；神力之竭，也就意味着人族将要走向消亡，轮回往生，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叶子落下，总不会离树太远。”紫微忽而念道，“这是往昔司幽对我说的话。”
　　神农细忖片刻，便释怀一笑，长舒了一口气。
　　……

　　东海之滨，只余崖巅。
　　放眼千万里，举目之下，水漫长天，北天之极，日月同辉，星沉大地。
　　黑衣白巾衣着，青黄铜扣腰系的少年立于半空中，拔出腰间一柄长剑，借势旋转，掷向了不远处凝神聚气盯着海面的伏羲。
　　剑气有通天彻地之势，辅一出鞘，银青辉芒将混沌的海面映得如明镜一般平滑，此时，海底传来愤怒的咆哮，海面之下，方圆数顷的海面皆被渐渐浮出的凶兽炫上一层黑影。
　　少年站到一旁，傲气十足地盯着伏羲手中的长剑。
　　吞吐之间，海底巨鳌已踏浪而现，四足擎海底高地处，引颈怒视伏羲，暗青色的鳞片在昭明神剑的映射下，散发出冷冷的粼光。
　　刹那，海上迷雾四起，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朦胧，伏羲毫不迟疑，向巨鳌之所在探去，却是转瞬，那巨鳌竟已不见了踪影。
　　忽而其脚下海水扭转翻腾，竟如沸水，化作了一条条水龙，沿四面八方，呈包围状袭来，伏羲将昭明置于空中，口念剑诀，昭明劽为数刃，环绕一周，如火山喷浆一帮散射而出，沸腾的水龙皆被这凌厉的剑气化为虚空。
　　伏羲欲乘胜追击，不想巨鳌本知并无胜算，已在方才攻击之中遁逃，伏羲擢神识四面搜寻，向北而去，彼时空中停立的少年，动作稍慢，勉强跟在他身后，却因四周雾气浓重，终不见了伏羲身影。
　　良久，极北之处传来一阵轰响，少年飞驰而去，只见海水之下，巨鳌已呈死状，其四足被困在结界之中，血色淋漓；而伏羲的红色大氅不见去处，周身只余一件束腰黑金里衣。
　　伏羲见他跟来，抬手便扔给他一样东西，叹道：“命中定数，万勿执念。”而后便携巨鳌四足亟亟往不周山之处去了。
　　少年一层一层地松开包裹着昭明剑身的红色巾帛，那本应闪着流芒的剑身却如平静的海面一般死气沉沉，忽而，仿若打来了一击巨浪，剑身便化作了流离的碎片，泡沫一般消散在了溟濛的雾色之中。
　　……

　　以巨鳌四足作擎天之柱，洪水之势终于渐缓，补天之事却是迫在眉睫，烈山部族民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助女娲炼制五色石。
　　结界之内，满目皆是石筑的房屋和蔓延的枝叶，冷冽的北疆寒风将生机悉数带离了这片境外之地，只余下一片疲惫和苍凉。
　　葱茏矩木的基干在台阶的高处，神农不只一次的走过，意识到，这层叠的台阶，竟比山巅上的神农殿阶更要多上许多；周遭攀附的枝叶比昔日愈加懋懋生息，密密麻麻地几乎将结界的穹顶包裹起来，不留缝隙。
　　“阿木……阿木？”神农行至树下，轻轻地唤着。
　　半晌方见阿木的身形从纠结的树干中现出，揉着惺忪的睡眼，皮肤渐渐退去本体的青褐，困倦地嘟囔道：“阿炎……”
　　神农撩起阿木的额发，细细打量着已经凝成深褐色的神血，心中一哽，声音出口便软了几分：“阿木最近可还好？”
　　“嗯……”阿木轻轻地点头，“阿木只是很困……但是阿木很好……”
　　神农领着他的手，走到高台的边缘处，指向远方倾泻的天洪。
　　“阿木你看，那里便是天柱倾塌的地方，而这座城池之中，炼制的所有五色石都会用来填补天裂，之后便不会有洪水暴雨，生灵涂炭。”
　　阿木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眼前确实雾蒙蒙的一片，他迟疑着点了点，问道：“那阿木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么？”
　　“能的。”神农蹲下身子，将阿木搂紧怀里，“等这一切都过去，我便让伏羲把结界撤下，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长过山谷最高的岩石。”
　　“嗯……最高的……”阿木的声音糯糯的，打了个哈欠，却忽而眼前一亮，向远方唤道，“祭祀大人！”
　　那厢紫微站在距神农几步的地方，被阿木抱得盈怀。
　　神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我以为，你去找司幽了。”
　　紫微将阿木抱起，在树干旁坐下，出神片刻方应道：“我找不到他……”
　　神农沉默片刻，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微怀中的阿木，此刻阿木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到紫微颈间，耷拉着眼皮竟又要睡了。
　　紫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木额前的神血，道：“女娲处，你可去了？”
　　“妖魔作乱，天柱修补，尚有许多杂事，我并未来得及去。”
　　“阿木？”紫微轻轻地唤道，怀中人却已毫无反应，他不禁沉下脸色，“补天之事耽误不得，即便有神血助力，供给整个部族，阿木也迟早会动及根基。”
　　“三皇各司其职，其中补天一事最为艰难；之前伏羲与巨鳌激战，斩四足擎天，断了一把神剑昭明，且灵力疲乏，更有天柱修补之差；我一部分灵力用在了阿木身上，另一部分在巩固魔族入世的裂缝，已无力抽身，更何况女娲。”神农默然少顷，“你之前救了一个人族的部落，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此境况，心有余而力不足，补天之事，是刻不容缓，却也不能急功近利。”
　　紫微将阿木放在根系旁，让其渐渐融入本体，以减少现形的消耗。
　　“昔日，若非女娲，我也不可能活到今日。我虽不是大恶大善之人，却也不会不知感恩。”紫微沉声道，“跟你们相比，我并无什么天下大义的牵挂傍身，而且百年将至，与其流水度日，不如孤注一掷。”
　　“你……”神农欲言又止。
　　紫微的双眸散发出不同往日的流光，神农忽而忆起，大抵是模糊久远的记忆之中，也有那样一个人，站在泾河边——
　　说大涛浪里，纵身不过喘息。
　　……

　　魔界裂缝有神农的灵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封印，窜逃者不过一二。
　　交接的仙君有言曰——世间琴音万千，从此再无凤来。说的是一位琴技鬼斧神工的神仙，因不周山捉拿妖龙时玩忽职守，触犯天条，被削去了仙籍，永世轮回。
　　司幽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榣山山巅上的那位琴师，恰正值心烦意乱，天地浩劫而不知所往，便腾云飞往榣山。
　　此时榣山大半已被洪水淹没，山精走兽不见影踪，连绵阴雨之下显得毫无生气，所幸地势高些的地方，还余下一小片山林，司幽落下的时候，幸存的小兽都蔫头耷脑，兴趣乏乏。
　　忽而一阵琴音破空而来，司幽愣了愣，继而有些激动地往山上走，却见一个月白色衣衫的人，在高台之上对着漫无边际的洪涛抚琴。
　　司幽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倚在树旁，心里放空了一般。
　　他打量着那人因盘坐四散的白衣，如瀑般披洒的玄色长发，他曾经细细地摸过，很柔软，发梢微卷，在脑后束上小髻，露出额头，会显得更加威严。
　　正当司幽的思绪天马行空之时，再回首，竟已不见了紫微踪影，甚至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般，只剩下了一张古琴。
　　未待司幽去寻，便觉身后沿着脖颈传来细密的呼吸声，紧接着，便被桎梏在了臂弯之中。
　　他的心就像戛然而止的琴音，迅速地平静下来。他慢慢地将疲倦的身体倾压到身后的那人的胸膛上；微微仰头，靠在了那人的肩膀上；抬起双手，覆在了那人的臂弯上。
　　司幽看着乌蒙蒙的天空，却仿佛跳脱出了罹难的大地，徜徉到了不过一个晴后的雨天。
　　“司幽……”紫微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吐出的气息皆数喷薄在了他的后颈上。
　　一片翠绿的树叶慢慢地在司幽的视野中下落着，司幽伸出双手，望想接住它，没想到，却迎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紫微握住司幽的双手，轻轻地含着他的双唇。
　　司幽忽而紧紧地环住他，摸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卷得更加曲折；而他被濡湿的衣裳，则显得泥泞而沉重，像一记记沉重的枷锁，将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七情六欲，皆束缚在了躯壳之中。
　　天地开始旋转，雨水开始肆虐，疼痛与释放交融在了一起。
　　崖上的古琴，孤零零地承受着雨水，曾经那位抚琴的仙人，许是去会多年不见的子期，却是等不及，也带不走曾经的信物。
　　浪涛拍岸而来，那一张琴，便成了天劫之下的几片碎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