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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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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之时,或瑶山崖下之相依,或腾风驾鹤之携游,皆在天际的一声轰响之中骤然惊醒。
不周山山麓,云雾缭绕之间,惊可见玄青之应龙,攀附山脉而行,周遭灵境被雷霆之云掩盖,颓然之势燎原如火,云中三人,一身附火红战衣,侧有腾云凶兽,一身披湛蓝大氅,周身环有凝水之珠,再一身着黄白长袍的,凛然立于云巅,却去了七分战意。
此刻水神控制被应龙召唤而来的漫天雷雨,火神祝融欲驭火而攻应龙下腹,不想竟遭太子长琴所阻,应龙怒而强攻,尾如尖锥而至,势如破竹,水神当即冲到龙头处与其缠斗,见其头顶薄弱,便干脆驾于其上。
不想应龙成龙之后无人训导,性子高傲,处事鲁莽,竟为了摆脱水神在空中翻滚扭转,弄得浪涛狂涌,天地变色,最后一头撞向了不周山体。
顷刻之间,天柱碎裂,天之西北而陷,日月星辰随之倾倒,地之东南不满,水潦尘埃随之归流。
地西北的河流,沿着不足宽的河道汹涌地向地陷处流去,途径之地,水淹黎氓,生灵涂炭。
……
司幽被一阵剧烈轰隆声吵醒时,紫微已坐起来一脸凝重地望向村落的方向,两人对视少顷,便知大事不妙,匆忙腾云而起,却见滚滚波流,已近村落。
司幽刚欲下地,却被紫微一把抓住,却闻:“司幽,你听我说,阿木的本体的根系我一直加以抑制,看似牢固,但绝承受不住这般冲击,你却找伏羲,告诉他原委,让他帮帮阿木,就说昔日情分,紫微只求这一件。”
“那你呢?”司幽紧紧地回攥住紫微的双手。
“我不能不救部落。”紫微摇摇头,“你放心,赤炎既说我是异数,那我便不会有事。”
此刻,汹涌而来的波涛已近眼前,司幽也知耽误不得,慌忙往北去三皇神殿,当他腾云数里回头观望时,已只能看到漫天的波涛如天罗地网一般盖了过来。
紫微降到离村落不高的地方,见地面村民尚处在不明所以的态势之中,只是对于突如其来的巨大水声一片惊异。
水势之劲,仿若野兽吞食,亟亟将万物纳入口中。
紫微催动体内仙灵,以指为剑,在村落两旁顺洪水之趋硬生生在山道中开出了两条河道,劈山裂石实非不易,他却不得半分时间喘息,只得加紧将河道开行,此刻,他亦忧心司幽那边的情况。
天色已看不出日夜,皆被滚滚乌云掩盖,不周山塌陷之处,正因众星倾倒而光芒尤甚。
洪水之难迫在眉睫之际,却见阿木之所在迸发出一道明光,阿木的本体像被巨大的笼子包裹一般,连同纠缠的根系,悬浮于天际。
紫微放松不及,动用最后一丝灵力在村落之前,洪水来袭之地,将方才挖河道的碎土堆积起来,形成一道屏障,不洪水势高,他只得在土墙至上再加结界。
水势愈烈,紫微见此情状,单机立断在村落周围架起结界,放弃了土坝,一瞬间,洪水扑面打来,他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终于颓败。
……
司幽从伏羲殿赶回时,洪水已经遮盖了整个村落,他不知是忧是喜,也不知紫微现在何处。
洪水毫不停歇地向地陷处奔流,已然走过了大半,尚还有些村落在高地之上得以幸免,但低洼之处的部族,都成了洪水铁蹄之下的亡魂。
阿木的本体正悬浮于村落的上方,伏羲身着黑金色的大氅负手立在结界旁,看山川大地残毁至此,不禁深深一叹。
“伏羲神上!”司幽跪在他面前,“求神上救紫微一命。”
“救紫微?”伏羲蹙眉,“他有他的命数,不必我救。”
“神上!”司幽急切辩道,“紫微祭祀救部族黎氓于水火,方下落不明,再者,他……身负神血,岂有不救之理!”
“寿数未到之前,他不会死。”伏羲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肃穆,“百年之契,已至约定之期,若是到了,他自然会死,若是不到,即便天劫又能耐他何。”
“百年……之……契……”司幽只觉一顶巨石压在了心上。
伏羲沉声道:“我不算欠他什么,但既然他是半神,我便遂他请愿,你且告诉他,往后,再无二次。”
崩塌的天体剧烈的晃动,雨水倾泻而下,和着咆哮的山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大地上挣扎着的生灵。
伏羲面目肃然地向不周山而去,只留司幽一人,在狂风暴雨中茕茕孑立。
紫微说,他已活了几十岁,见识了太多的人或事。
几十岁是多少?古稀?……或是耄耋?
雨水着实有些冷冽,司幽头上的丝带已被雨水冲刷到洪涛之中。他的心思杂乱至极,已不知是该为天地间死生的黎民而后怕,还是该为紫微的下落而担忧,亦或是……伏羲神上口中的百年之契……
太多嘈杂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咆哮着,司幽僵立在原地,已分不清雨帘中奔来的模糊身影是属于谁的。他却极其怯懦而复杂地想着,不要是紫微……他希望紫微活着,却是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活着,而不是这样的,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扑过来抱住他,他才意识到这是阿木。
阿木看上去虽然狼狈,但却并未受伤,他似察觉到什么,未发一语,只是牵着司幽的手,向结界走去,那是这一方天地之中,最为安宁的地方。
结界之内,只见神农负手而立,静观天相。
司幽推开阿木的双手,直直地跪在神农面前,朗声问道:“神上,于紫微祭祀是否有百年之契?”
神农神色凝重,没料到司幽竟问出这样一番话来,便沉声道:“有与没有,自己去问紫微。”
“神上!求神上告知!”司幽重重地伏首,阿木被他的语气吓得后退半步。
“司幽!”神农刚与女娲伏羲碰面,局势迫切,他已有些心神不宁,怒道,“大局未定,情状危急,你身为神将,眼里难道却只剩下一个紫微了么!”
司幽默然不答,濡湿的衣摆将周遭晕出了一片深色。
良久寂然,阿木怯怯地拽了拽神农的衣摆,启声道:“阿炎……你为什么不高兴,阿木可以帮你么……但是你不要这样骂阿幽……”
神农散了几分怒气,言辞稍稍放缓,扶额轻言:“起来吧,我并非……”
“神上说的是。”司幽的声音沉得发涩,“天地凋敝,洪水东流,神上有何命令,属下定当赴死以成。”
未待神农发声,忽而一只木质褚褐色飞鸟破界而入,界外大雨滂沱,竟未湿分毫,直直落在了神农的肩膀上,吐出了一颗银色的光球。
神农将光球攥在手中,闭目停驻片刻,面色终于缓和了大半,开口对飞鸟道:“我不日将会寻一处僻境,专供五色石的炼制,你等且静待片刻。”
那只鸟儿像是将这些话吞进了腹中,待神农话毕,便扑闪着翅膀向界外飞去,阿木一脸惊疑地盯着那只飞鸟,但见两人气氛,也不敢多嘴。
没想到神农竟扭过头,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眼睛里流转着纠结甚至有些痛苦的情愫,良久方蹲下身子,仰头问他道:“阿木,你喜不喜欢那只飞鸟?”
阿木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能帮你多弄些飞鸟来,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神农的嘴角微微的上挑,阿木却不觉得那是高兴的神情。
他迫不及待地重重点头,道:“阿木看到地上的很多人都死去了……阿木很想帮忙。”他停了停,见神农半晌没有回应,又接道,“阿炎不给飞鸟,阿木也愿意……”
神农盯着阿木的双眼,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
时至久矣,他方道:“不周山崩裂,天塌地陷,女娲……”他顿了顿,解释道,“你刚刚见过的……”
阿木点点头,回忆起了那个人身蛇尾笑起来很好看的姐姐。
“她要炼石补天。下界之中唯有烈山一部罹难最轻,且善驭灵气,已请愿助女娲炼石补天……可是……”神农握着阿木的手紧了紧,“大地罹难,无处可存……今日伏羲帮你塑一方结界……恰……”
“神农神上!”司幽从低迷之中抬起头来,生生断道。
阿木不解地看着司幽,转而问神农:“阿炎想让阿木保护他们么?”
神农点点头,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游离,继而道:“但是,你需得明白,补天之事迫在眉睫,需得供整个部族的损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
阿木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半晌道:“知道的……但是阿木活了很多很多年,损耗一些修为阿木不在乎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神农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抬手咬破了手指,将指尖血划在阿木的额头,“只要这滴血还在,我的灵力就会源源不断地输入到你体内,无论如何,不会伤及你的元神。”
阿木忽而欢快地笑了,朗声道:“我相信阿炎的。”
司幽欲言又止地呆愣在原地,少顷方站起身走到阿木身边,默不作声地抱住了他,心底巨大的隐忧像无底洞一般,在阴暗的最深处滋长着。
神农站在结界的边缘,操纵其往烈山部族处行进,余光不时地看向阿木,却见它轻轻地拍着司幽的后背,面目不见丝毫沮丧或忧虑;
耳边回荡着洪涛击打岩石的瀑声,一浪高似一浪,而紫微许就在浪涛之下的某处,窒息地挣扎着。
“司幽。”神农忽而开口唤道。
司幽牵着阿木的手,行至其旁,默然以应。
神农面色复杂地一瞥,接道:“紫微的存在,所知者甚少,本欲处之以绝后患,奈何女娲心善,不顾伏羲的反对,让他存活了下来。”
“生而识情知物,实数异数,伏羲不能苟同,我本无意参与此事,但女娲与伏羲争执不下,实在两难,我便想出百年之契这样一个法子。”过往的回忆让神农的声音中渲染几分沧桑。
“而‘不作为’,便是紫微当时的反应,他对于伏羲和女娲的争吵,对百年之契,都没有丝毫的异议。之后契书被伏羲封印在了某处,百年之后,紫微便会化作天地间的灵子,消失殆尽,往后世人也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为什么?”司幽忽而问道,他摇了摇头,“存在即是存在……”
“除了你,你可见过他与其他神族交往?”神农反问。
司幽默然,忽而忆起那日在榣山脚下紫微说与那位奏琴的仙人是浅识,现在想来,也许是不识,或者……根本无意结交……
“有一段时间,他乐得与我游历南北。”神农忽而徐徐道来,“我问他‘生而知死,是什么感觉’他却道‘夏蝉之遇秋,大势之必趋。’”
神农回过头,脸色一派平静,对司幽道:“在他心里,神力日衰这件事,也是必趋,因而一开始,我并不喜你们接触过多……许是私心作祟,我也乐于见他对某个人……”他顿了顿,“如此……在乎……一个不执着于追求力量,没有野心,没有欲望,甚至对生死无欲无求,对世间万物漠不关心的人……他所在乎的……”
司幽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脸。
那日紫微的鼻息,溪边的流水,婉转的琴音,甚至于虫鸣鸟叫,风吹梢打,都不停地在眼前、耳边旋转、扭曲,慢慢凝成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沿着黑暗中的光路慢慢地走出了他的视野,去到他无法企及的彼岸。
他觉得恼怒、怨怼,而这些情愫转瞬之间便被即将来到的无边无际的寂寞与孤独打败了,幻化成了心痛、苦楚。
司幽木然地抬起头,阿木一脸焦灼地望着他,而结界外依旧霪雨靡靡,洪浪滔滔。
不远处的高地上,烈山部的族民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