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9、一曲定情 宋其钧淡淡

　　在卢森堡公园的公益演出结束后，乐团成员们纷纷收好乐器，挥挥手愉快地互相告别。
　　小染茫然地跟每一个人说了再见，却不知道该到哪儿去。她的身上刚刚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奇迹，这个奇迹必将改变她的一生，然而在这个伟大的时刻过去之后，剩下的依然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星期六。她不想回家，不想照计划去买调料，她拒绝回到庸常的生活中去。
　　命运是那样伟大，她好像站在一扇宏伟的大门前，她怎么还能回到庸常中去？
　　宋其钧走过来站在小染身边，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很久，他建议说：“去哪里走走吧。”
　　小染的脸有些红，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踩着满地金黄的树叶，慢慢地在林荫道上走着。小染心中充斥着某种宏大的东西，同时又感到空虚。
　　命运真的要到来了吗？如果它不来，她又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上台指挥时，演出结束之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宋其钧忽然沉声说。
　　小染惊讶地看着宋其钧：“怎么会？我记得你第一次指挥是临时顶替普鲁斯特大师，当时就是指挥巴黎爱乐乐团。听说普鲁斯特原本在医院看病，从收音机里听到你指挥的新大陆交响曲，拔掉针头就跑到音乐厅来亲自祝贺你。”
　　“我是说真的。放下指挥棒的时候，我以为演砸了，我简直无地自容，只想马上冲回宿舍收拾好行李滚回中国去。”宋其钧看着小染，不知是不是秋光太柔和，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温柔。
　　小染扑哧笑出声来，今天演奏结束时，她也以为自己演砸了，原来他们的经历是如此相似。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宋其钧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小染说，“也许以后你会恨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不过，你现在是幸福的吧？”
　　小染看着他，良久，她微笑着点点头，满怀信心地说：“嗯，谢谢你，我想到最好的世界去。”
　　宋其钧淡然地笑了，微卷的发梢在秋风中如同落叶翻飞。
　　谁也没有说出邀请，可是他们很自然地在一起共进午餐。吃完饭，两人又沿着左岸一直走。在一个拉手风琴的街头艺人面前，他们驻足听了很久。
　　小染终于忍不住问：“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叫我来？”之前他们有过好几次不愉快的交往，而且他也威胁过她，他说她不明白自己会失去什么。
　　宋其钧诚恳地说：“我应该为之前的不礼貌道歉，特别是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可是，如果你像我一样每天顶着巨大的压力工作，面对一帮自以为是的蠢材，还要接待一拨又一拨中国来的穷亲戚，你也会被逼成疯子的。”
　　小染笑着问：“我也属于穷亲戚？”
　　宋其钧笑着说：“穷亲戚也分有骨气和没骨气的。你属于前一种。”
　　小染也跟着笑起来。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就这么一笔勾销了。漫长的下午，在他们脚下走成了一曲悠长的香颂。看过了塞纳河的日落后，又到了晚餐时间。
　　宋其钧把小染带到一家音乐餐厅。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餐厅中央的舞台上有一个乐手正在弹奏爵士乐，旖旎而柔曼的旋律，把这个昏暗的空间调和得异常暧昧。一张张餐桌上点着烛光，映着两相爱慕的脸庞。
　　小染有些局促，宋其钧礼貌而周到地替她拉开椅子，熟练地点了菜，侍者倒红酒的时候，他交握双手微笑看着她。
　　他一点也没有隐藏，也毫不避讳。
　　小染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尴尬地把目光挪到台上那个乐手身上，笑着转移话题：“宋大指挥也会欣赏爵士乐这种靡靡之音？”
　　宋其钧淡淡地笑道：“在我心里，音乐无分高低贵贱，都是表子养的。”
　　又来了。小染瞪着宋其钧。
　　“年轻女孩大概总以为自己薄怒含嗔的样子很可爱，老实说，你这样子看起来真无知。”宋其钧轻蔑地说，“掩饰自己无知的最好方式是保持安静。你只要保持安静，全世界都会爱你。”
　　小染脑中嗡声一片，显然，她又被侮辱了。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不是应该拂袖而去维护尊严——可是他今天给了她那么大的提携，前一秒他明明还像谦谦君子一般温和，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一秒是天使，一秒又是魔鬼。
　　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表情，他又笑了起来，说：“你真的很爱生气哪！”
　　小染觉得自己的尊严就像一层自欺欺人的面纱，被人无情地扯下，露出她最虚弱最无助的模样。她闷闷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学过音乐史吧？”宋其钧突然问。
　　小染愣了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宋其钧娴熟地切开面前的牛排，说：“你知道，在古代中国，玩音乐的都叫伶工。什么叫伶？其实就是妓女。红楼梦里，大观园里豢养的那些伶官，不是被看中了就直接送到房里去？在西方，音乐家的歌唱演员原本也是最低贱的人，莫扎特在国王面前扮演小丑，主子一个不高兴，随时叫他滚蛋。你说，音乐难道不是表字养的艺术？”
　　小染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其钧，半晌，她肃然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宋其钧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是的。”
　　“我不信。”小染倔强地说，“你只是愤世嫉俗而已。”
　　宋其钧不以为意地笑了。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从来不道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总是不停地想道歉。对不起，刚才又是我错了。你一点也不无知，你是我见过的最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的女孩。”
　　小染红着脸不答话，把目光挪到那位乐手身上。宋其钧抿了一小口红酒，风度翩翩地站起来说：“为了向你道歉，我要像小丑一样取悦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我现在上去丢人现眼，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没有不告而别。”
　　他一本正经地扣上西服的扣子，脸上是一副舍身赴死的壮烈表情。小染经不住笑了起来，阻止说：“你别去，我真会走掉的。”
　　宋其钧回头冲她笑了笑，幽光在他眸中一转，人已经跳上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