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8、叫醒世界吧 我想去最好

　　有了上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小染决定再也不去圣马可音乐厅了——除非是作为表演嘉宾被邀请去。
　　周六上午，小染起床之后打算去十三区的唐人街去买一些调料，刚洗漱完毕，电话就响了。
　　小染见是一个陌生号码，也没多想就接通了，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会不会弹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
　　小染认出那是宋其钧的声音，厌恶感伴随着心跳，她别扭地说：“会，那又怎么样？”
　　“十点到卢森堡公园来。”宋其钧毋庸置疑地扔下这么一句话。
　　他似乎要挂电话，小染大喊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这个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你知道怎么跟别人正常交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其钧似乎是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说：“我们乐团今天早上在卢森堡公园有一场公益演出，演的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主演的钢琴家拉肚子来不了了，我要找人救场，你不是最喜欢救场吗？怎么样，你来不来？”
　　小染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跟巴黎爱乐乐团吗？你为什么找我？”
　　“我觉得你行。”宋其钧笃定地说，“我不会看错人。”
　　小染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去。”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小染的心却疯狂地跳了起来。
　　巴黎爱乐乐团！昨天她还在怀疑自己的前途，不知道今生今世有没有机会和这支世界顶尖的管弦乐团合作演出，没想到机会突然从天而降！
　　可是宋其钧凭什么认为她一定行呢？毕竟她从来没有跟世界级的乐团合作过协奏曲，只是听她给别人伴奏过一次，他就认定了她配得上巴黎爱乐乐团？
　　小染脑中塞着一团浆糊，匆匆忙忙地翻找出乐谱便出门了。
　　去卢森堡公园的路上，小染一直在埋头温习乐谱，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宋其钧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连跟她说话都好像恩赐；第二次见面，他似乎是有意忽视她；第三次见面，他威胁她将失去一切；第四次见面，他说她是闲杂人等……而今天，他竟然要她上台演奏协奏曲！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是肖邦创作的第一支协奏曲，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肖邦要离开故乡波兰，到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巴黎来讨生活。送别他的是亲朋挚友，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势力的世界。怀着对故乡、对往昔的依恋，肖邦写下了这首曲子，而这首曲子恰好也很符合小染此刻的心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无数的送别诗，即使是波兰人、法国人，也不会像中国人这样深刻地理解这首协奏曲。
　　宋其钧看见小染的时候，眉头皱了皱，说：“你这辈子第一次登上世界舞台，就穿成这样？”
　　小染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穿礼服，T恤搭长裙、披着件毛衫就出来了。她红着脸说：“出来的时候太急了，忘了换衣服……”
　　宋其钧看了看她手里的乐谱，关切地问：“你能记得住谱子吗？要不要人在旁边帮忙翻谱？”
　　小染噗嗤笑了出来，说：“上台弹协奏曲还要人帮忙翻谱子？也太逊了吧！没事，我在江海的时候跟学校的管弦乐团合作过这首曲子，记得挺牢的。”
　　宋其钧轻轻蹙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到底还是淡淡地笑道：“那就好。可惜也没有时间跟乐队合练一次了。我一定会跟上你，你只要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诠释就好了。”
　　小染看着宋其钧，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他温和、诚恳、包容、自信，完全不像前几次见面时那样高傲刻薄。
　　小染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好的。”她怎么可能怀疑宋其钧呢？他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指挥家。
　　尽管只是一场室外的公益演出，可台下依然人满为患。小染在台下望了望，观众大概有五千多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偌大的观众席挤挤挨挨的，没有椅子，很多人席地而坐，或者是站着，但全都鸦雀无声。
　　小染走上台的时候，似乎听到台下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议论声。巴黎的听众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当然，在中国也没人听说过她。她只是在几次国内的小范围比赛中拿过第一名，在音乐学院连续三年拿了一等奖学金，除此之外，她的艺术生命还只是一张白纸。
　　小染有些忐忑地坐在那架斯坦威钢琴旁，她抬头看了看宋其钧，他站在指挥台上朝她点了点头，镇定又从容。
　　他说觉得她可以，他说他从来不会看错人。
　　第一乐章的开头，是一段很长的弦乐，勾勒出故乡美丽的风景和悠远的乡愁。巴黎爱乐乐团真的很棒，每一个音符的处理都是那么精确，整体听起来又不着痕迹。诗意又高雅，感性而克制。宋其钧站在指挥台上从容适意，千百年来，中国的美男子都是这样，君子如玉，终不可谖。
　　自小染敲下第一个音，她才切身感受到宋其钧的实力。他好像知道她每一缕幽微的感情，每一个细小的处理，甚至在她还没有弹出下一个乐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会怎么弹。在他的指挥下，乐队与小染的合作可谓天衣无缝，外人怎么也想不到，她和他们是第一次合作，甚至连合练都没有。
　　小染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沉浸在乐曲中尽情挥洒。演出结束时，台下一片寂静，小染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她以为自己到底没有骗过挑剔的巴黎听众。没想到观众席忽然轰的一声爆发了，热烈的掌声伴随着欢呼、尖叫，久久地回荡在公园上空……
　　乐团全体成员用琴弦敲打乐谱，向小染表示祝贺。首席小提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座椅上起来，热烈地拥抱了小染，用法语说：“你太棒了！你以后一定会让世界震惊的！”
　　小染茫然地看着观众席，又转头去看宋其钧。他微笑看着她，从指挥台上下来，很绅士地轻轻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说过，我不会看错人的。”他又扶着她的纤腰，把她带到台前再次向观众致意。
　　这个上午，小染完全是在一片混沌中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