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10、一曲定情（下） 第一次的心

　　宋其钧走到那位爵士钢琴手身边，俯身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位乐手立即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餐厅里顿时安静了几秒钟，随后爆发出嗡嗡的窃窃私语声。显然，不少人认出了宋其钧——巴黎的音乐皇帝是一个中国人，没有人不认识他。
　　小染的心里有一场火灾。在认识他之前，她就很崇拜他，他是全体江海音乐学院学生的偶像，每一个人都希望像他一样成功，像他一样站在世界的中心。她收集了他担任指挥的所有专辑，她认为他无愧于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此刻，他竟然要为她演奏——宋其钧要取悦她。
　　很少有人听过他弹钢琴，在来到巴黎之后，他就已经放弃钢琴专业，转攻作曲。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令他成名的竟然是指挥。
　　宋其钧坐在钢琴边，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半点儿没有轻佻的意思。琴声如流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小染的手指搅在一起，她的心跳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燃烧着、蹦跳着，最后又沉下去。她不可能像他那样弹琴，永远不可能。他是那么有力，有力而控制，他的手指修长，每一个指节上都有疯狂生长的诗。
　　宋其钧弹完最后一个音符，餐厅里的人们不约而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热烈地鼓掌，欢呼着“BRAVO”,一个侍者打翻了银盘，里面的菜全掀了出来，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已经为他疯狂了。
　　宋其钧跳下台回到小染身边，替她披上衣服，笑着说：“对不起，我把晚餐毁了，我们走吧。”
　　小染在他的护送下走出餐厅，人们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俩。
　　回家的路上，她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她担心自己在他面前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愚蠢；事实上她却一直在说话，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我的教授布鲁诺是个很怪的老头。”她调皮地笑着说，“他第一次给我上课，就问我要见面礼。我没准备，只好把自己的新耳机送给了他。他很不满意，说‘怎么不是吃的’？”
　　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慢慢驶过，他没有伸手去拦，而是扶着她的腰，让她靠里走一走，关心地问：“布鲁诺？你是说那个废材布鲁诺吗？你怎么会分到他的班上去？”
　　小染吐吐舌头，乖巧地说：“原来你知道他的外号。其实他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差，就是人有点怪。我看他老是对吃的念念不忘，就给他做各种菜，他吃得高兴，就会认真教我。”
　　她朝他扬着笑脸，忽然又担心自己这样子特别幼稚，便头又埋下去。
　　“你会做菜？你给布鲁诺做了什么？”他显得异常地耐心。
　　小染说：“做了很多苏州点心。我准备周一带蟹粉包子去，今天如果不是你打电话，我就到唐人街买蟹粉去了。”
　　宋其钧轻轻拉过小染的手，柔声说：“你属于最好的舞台，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菜的。”
　　面前这个男人有着一双幽深而温柔的眼睛。小染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拉拉爱上舒曼、肖邦爱上乔治桑的那一瞬间，也是这样的吗？这样有着露水的秋夜，这样微凉的巴黎街头……
　　幸好他放开了她。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陪着她往前走，自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他告诉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很有趣，已经很久没有女人冲他发火了。那天在音乐学院，他看到她推门走进来，心突然咯噔一下。听她弹琴的时候，他只能把目光挪开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弹得那么好。”宋其钧笑着说，“后来我去找你，想听你再弹一次，我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可是你居然把我轰出来。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小染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他们说，你脾气坏又没礼貌，可是为了你的才华必须忍受。”
　　他停下步子，万千宠爱地看着她说：“小染，你有才华、脾气好又懂礼貌，一个完美的人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她倏地红了脸，心即将跳出胸口。
　　——他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她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
　　宋其钧温柔地将小染的头发别到耳后，柔声问：“你不会请我上去，是吗？”
　　小染被这样亲昵的举动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上面……很乱。”
　　他笑了，沉声说：“那好，你上去吧，我目送你上去。”
　　小染低下头讷讷地道了晚安，羞涩地转身上楼。她几乎是跑步上去的，一进门，她便扑到窗边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楼下。
　　果然还在！那昏黄灯光下，拉长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似乎等待那一扇亮灯的窗户。
　　她的心砰砰直跳。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接通之后，那边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我觉得我好像歌剧院的‘魅影’，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变态的事。”
　　小染噗的笑出来，说：“就算你是‘魅影’，我又不是克丽斯汀。”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发现仰望一个人有一个好处。”他沉声说，“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卑微，以往的自大都是没来由的。”
　　小染笑着说：“听起来好像对你有帮助。”
　　“很有帮助。”他柔声说，“小染，你那里有钢琴吧？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吗？”
　　她遥遥地看着楼下那个男人，即使仰望着，他仍是那么高傲自信。她轻声说“好”，然后走到钢琴边，把手机放在琴边。
　　贝多芬的《月光》，温柔而静谧。第一次的心动从窗前走过，秘密在泉水边悄然滋长。
　　弹完之后，她又拿起手机，把耳朵轻轻地贴在上面，仿佛贴在一个陌生而温暖的胸膛上。她不敢出声，生怕打破了默契。
　　而他终于说：“晚安，克丽斯汀。”电话被挂断了。
　　她将那带着话语余温的手机贴在自己的心口，无力地趴在钢琴上，幸福让她迷醉，也让她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