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7、宋其钧的潘伯雷 在巴黎，你

　　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之后，小染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独自练琴的时候，她会偶尔回头去看门上那小小的玻璃窗，似乎会有什么人不期而遇。
　　一天下午，小染正在练琴，杰克和卢卡斯突然推门进来，卢卡斯笑着说：“小染，别练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小染笑着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杰克说：“有个好消息，卢卡斯被巴黎爱乐乐团看中了，他们让他去做见习乐手。”
　　“真的？！”小染一下子从琴凳上弹了起来。
　　卢卡斯笑着点点头：“真的。你记不记得那天考试时台下坐着一个中国男人？他叫宋其钧，是巴黎爱乐乐团的音乐总监。爱乐乐团有一个大提琴辞职了，他那天到学校来就是来物色新乐手的。”
　　宋其钧那天是来找新乐手的？怪不得他会出现在那种普通的考试中。可是，他不是说要给卢卡斯判不及格吗，怎么会又把他招到爱乐乐团去？小染有点绕不过弯来。
　　“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运气！多亏了小染你，要不是你帮我伴奏，我肯定会错失良机！”卢卡斯激动地说。
　　杰克用力拍着卢卡斯的肩膀说：“你这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多少毕业生挤破头都进不了一个二流乐团，你现在还没毕业，就进了全世界最好的管弦乐团！我快妒忌死了！”
　　卢卡斯笑着说：“乐团没有钢琴的位置啊。如果不是这样，我想小染也会被选上的。不说这个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小染被两个男生推着懵懵懂懂地往外走，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杰克和卢卡斯，其实她认识宋其钧。犹豫再三，她还是保持了沉默。
　　“你知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这种态度，会让你损失什么？”宋其钧最后说的那句话在小染脑中盘旋不去。在音乐的道路上，确实很需要贵人提携。卢卡斯被宋其钧看中，还没毕业就进了巴黎爱乐乐团，而她自己却不知道将来的路怎么走。扪心自问，她并不想像张教授那样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或许，宋其钧说的没错，她确实很幼稚吧……
　　周五是卢卡斯第一天去巴黎爱乐乐团参加排练，而音乐学院下午没有课。杰克叫上小染，两人一起去爱乐乐团找卢卡斯，晚上去歌剧院看演出。小染本来不想去，杰克硬是把她从校门口一路拖上了地铁。
　　走到爱乐乐团门口时，恰好赶上乐手们排练结束从里面出来。那些或头发花白、或年轻气盛的乐手，在小染眼中，他们脑袋上俨然都顶着光环，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们是音乐界真正的天之骄子，是这个地球上最杰出的的一群艺术家。小染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跟这样的乐手、这样的乐团合作，如果这个梦想能够实现，她也就不枉此生了。
　　卢卡斯从人群中跳出来，大喊了一声：“嘿！”把小染和杰克吓了一跳。
　　“愣着干什么呢？”卢卡斯笑着说，“我从你们面前走过你们竟然没看到！”
　　杰克看上去也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巴黎爱乐乐团的乐手是这样的，看上去好像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还不都是普通人嘛！”卢卡斯的谦虚里包含着得瑟。
　　杰克问卢卡斯准备上哪解决晚餐，卢卡斯却说不急，既然来了爱乐乐团，可以带他们先参观参观。
　　巴黎爱乐乐团的音乐厅大名叫“圣马可音乐厅”，建于十九世纪中后期。那是法国的黄金时代，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美术上的印象派同时在法国诞生，巴黎是那时候的世界中心。圣马可音乐厅和巴黎爱乐乐团就诞生在那个五光十色的年代，雨果曾经是这里的常客，比才的代表作《卡门》在这里首演，音乐厅的壁画是莫奈的作品。这座音乐厅本身就是法国文化的代表，是那个辉煌时代的缩影。
　　小染原本有点担心遇到宋其钧，但卢卡斯说宋其钧今天根本没有到乐团来，所以应该不会见到他。
　　卢卡斯带着杰克和小染一个个房间参观过去，浪漫主义时期典雅而繁复的装饰让他们赞叹不已，每一幅画、每一把椅子背后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在一件件大师留下的乐器面前，他们更是崇拜地无法挪开脚步。
　　小染一路走、一路看，她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到这样的世界来，愈发渴望站在那金碧辉煌的音乐厅的中央。她不免自嘲地想到，《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参观潘伯雷庄园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宋其钧弄错了，他被人原谅的充分理由不是因为他的“诚实”，而是因为他是这座音乐厅的主人。
　　黄昏是最美的时光，尤其是在这样一座伟大的建筑里。三个人似乎有某种默契，希望时光再长一点、再安静一点，他们谁也不想离开。可是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即将进入音乐厅的大厅时，他们却与宋其钧不期而遇。
　　宋其钧穿着一件黑色呢子西服，脖子上像英国绅士那样围着一条“不分季节”的围巾，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依然是帅得掉渣的音乐国王。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极了一个暴君。
　　“卢卡斯，这两位是什么人？”他不但态度恶劣，而且假装不认识小染。
　　卢卡斯有些心虚：“总监，他们俩是我的同学，我带他们参观一下乐团。”
　　宋其钧的嘴角拉了下来：“巴黎爱乐乐团什么时候成了小喽啰可以随便乱进的地方？如果下次再看到你带着闲杂人等在这里瞎晃，我就把你开除出去！”
　　小染的脸刷的红了，一股血气冲上她的头脑，她口不择言地说：“音乐厅是你开的吗？为什么这么霸道？！”
　　“就是我开的，怎么着？”宋其钧高高地挑起眉毛。
　　小染想冲上去反驳，杰克拉住了她。她想起卢卡斯的前途还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捏着，只好咬着牙强忍了下来，愤愤地扭过头昂然离去。
　　刚走出音乐厅，杰克和卢卡斯赶了上来。杰克拉住小染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他就是宋其钧！”
　　小染气恼地说：“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杰克倒有些吃惊。
　　小染回过神来，杰克和卢卡斯还不知道她和宋其钧早就认识。她只好解释说：“校刊上刊登过他的访谈和照片。”
　　卢卡斯带着歉意说：“小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遇见他，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小染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他跟我一样是江海音乐学院的毕业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
　　卢卡斯笑着说：“宋其钧是巴黎音乐界最有权势的人，他非常有才华，可是脾气很怪，暴躁又易怒，即使在爱乐乐团，也有很多人受不了他的脾气，他们私底下都叫他‘中国的贝多芬’。人们都是因为他的才华才忍受他的臭脾气和坏礼貌。所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卢卡斯和杰克又安慰了小染一阵，三个人便出发去找吃的。
　　夕阳沉了下去，夜侵染上来，不知那一扇窗户背后飘出香颂的歌声，这是巴黎的夜，带着音乐和香水的气味。在这里，你很容易爱上一个人，也很容易忘掉一个人。
　　小染心中想着雨果、比才，想着伊丽莎白和潘伯雷庄园，那座辉煌的音乐厅似乎与小说重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