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6、不请自来 你丫算个屁

　　小染在钢琴旁坐下，木然地架上琴谱，她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中国男人，他的目光似乎一直紧紧盯着她。
　　那一刻，小染的心里有紧张、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怨气——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老天爷要让自己再次遇上他，还要在他面前弹奏！
　　他的话似乎在她脑中回响——音乐是婊子养的艺术。如果有一天你凭自己的实力站在舞台上，没准我会抬举抬举你……
　　——什么玩意！
　　小染愤愤不平地打开面前的琴谱，机械地试了试音，卢卡斯回头冲她点点头，示意他也准备好了。
　　勃拉姆斯作品第38号，大提琴和钢琴协奏曲。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大提琴曲，也是最动人的钢琴曲，人们简直没有理由不喜欢它，然而不论钢琴演奏者还是大提琴演奏者，都将其视为畏途。因为不是灵魂共鸣的两个人，是很难共同演绎这样直通灵魂的曲子的。
　　大提琴的琴声响起的时候，小染忘记了台下坐着的人。她脑中只浮现着一个场景——初春和深秋的午后，她坐在音乐学院的窗前，对着那或嫩绿或萧瑟的梧桐枝桠，让音乐倾诉生命的空洞。有人说，人爱彼此，是因为人怕孤独。而小染会说：“我爱音乐，是因为我爱孤独。”
　　卢卡斯的大提琴演奏很出色，两个实力相当的人合奏起来好像一个人，只是在用不用的声音说话。演奏结束之后，小染和卢卡斯从座位上站起来，发现台下三个老师直愣愣地看着他俩，嘴抿得严丝合缝。宋其钧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着窗外。
　　刚从考场出来，杰克就欣喜若狂地冲过来说：“太棒了！你们演奏得太棒了！我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们俩都应该马上进乐团！”
　　小染笑着说：“卢卡斯的演奏才是真的好，我只要不拖后腿就好了。”
　　卢卡斯真诚地说：“小染，在咱们学院的学生里，你是我听过的最棒的。我不想冒犯杰克，但你确实是最好的。”
　　小染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上周还被教授‘下课’呢，今天大概属于超常发挥吧。”
　　两天后，卢卡斯的考试成绩公布了，竟然是全年级最高分。卢卡斯很高兴，请小染和杰克去市内一家高级餐厅吃法国大菜，三个人变成了铁哥们。小染还允诺找个时间请他俩去自己宿舍，亲手做中国菜给他们吃。
　　小染以为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过去了，可惜没有。一天下午，小染关在练习室里练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瞄到窗外有一个人，仔细一看，竟然是宋其钧。
　　看到那张冷酷的脸，小染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走过去拉开门冷冷地说：“宋先生，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宋其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慢踱进琴室，走到钢琴边，用他那修长的手指随意敲了几个音，问道：“听说那天你是被人临时拉过去救场的？”
　　小染说：“宋总监不是很忙吗，还有空关心这种小事？”
　　宋其钧微笑看着小染：“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
　　小染直视着他，说：“没错。”
　　宋其钧笑了起来。小染这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些淡淡的皱纹，但不显老，而是那种很让人愉悦的皱纹，仿佛表明他并没有那么可怕。
　　无论用东方还是西方的审美观点来看，他都是一个美男子，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而且他的魅力只会随着年龄不断增值。
　　宋其钧停止了大笑，眼角却还带着那愉快的纹路，用一种既爽朗又磁性的声音问：“你几岁？”
　　小染被他笑得莫名脸红，撅着嘴说：“20岁，怎么了？”
　　“20岁刚好。”宋其钧说，“你的幼稚在这个年纪上，尚且可以算作是可爱。再过两年，就会被人说是浅薄了。”
　　这种笑着骂人的话，小染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生生被憋得满脸通红。
　　宋其钧继续说：“我那天对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只是你阅历不够，听不出来。我觉得，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一个说实话的人，不论他的态度多么恶劣，都是有充分理由得到原谅的。”
　　小染实在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宋先生，你那天不仅侮辱了我，还侮辱了音乐。老实说我一点也没有感受到你的诚实，我觉得你才是最虚伪的人。”
　　宋其钧淡淡地看着小染，半晌才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那天是临时被拉去救场的？”
　　小染仰起头说：“是又怎么样？”
　　宋其钧笑着说：“那个男生是你的男朋友？”
　　小染蹙着眉头说：“只是朋友而已。您为什么关心这个？”
　　宋其钧说：“他真可怜。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那天的演奏完全被你比下去了，如果我是教授，我一定会判他不及格。一个连伴奏的斤两都没搞清楚的演奏者，不是白痴就是无能。”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办法惹人生气，小染打抱不平地说：“幸好你不是教授。卢卡斯后来得了第一名，我觉得他演奏得很好。”
　　“你喜欢他？”宋其钧挑起眉毛问。
　　小染觉得这场谈话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不耐烦地说：“宋先生，你不是说你很忙吗？其实我也很忙。就算我有空，也不想陪你聊这种无聊的话题。”
　　宋其钧淡淡地看着，嘴角不知不觉拉了下来：“小姐，在巴黎，你只不过是一个留学生；在音乐界，你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你知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这种态度，会让你损失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你无畏，还是说你无知。”
　　小染紧紧攥着拳头，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怒目而视：“无畏也好，无知也好。总之我没有兴趣听人说教。对不起，失陪了。”
　　说完，小染从椅子上抓起书包，推开琴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冲出校园，小染的脚步才渐渐放慢下来。她这才想起，竟然没有问宋其钧为什么会到学校来，他只是路过，还是专程来找她的？
　　宋其钧，巴黎的音乐皇帝，他会专程来找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留学生吗？小染自嘲起来：“李小染，你思乡情切都快得妄想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