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3、第一课 小白鸽和人

　　在巴黎安顿了一周之后，终于迎来了巴黎音乐学院秋季开学的日子。
　　小染背着书包走在满是梧桐树的校园里，感觉好像是回到了江海。身边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小染身材娇小，走在那些欧洲学生中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学生，禁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巴黎音乐学院是世界顶级的音乐学府。小染所在的江海音乐学院与该校有合作关系，每年可以从优秀学生中选拔一两个送到巴黎音乐学院进修。小染本科只读了三年，就在教授的推荐下获得了巴黎音乐学院的破格录取，她现在已经是研究生了。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是音乐史，小染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其他学生吸引过去了。这班里同学只有二十来人，不仅肤色各异，年龄差距也很大，有的看上去已经接近三十岁了，有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盯着那个十二三岁的金发小孩看的时候，他碰巧也看了她一眼。那孩子迅速朝她笑了笑，递了一个飞吻，倒把小染吓了一跳。身边一个黑头发、高鼻梁的男生凑过来说：“你喜欢小正太？”
　　小染低声说：“怎么可能！那还是个孩子吧？看上去只有十二岁？”
　　“十一岁。”黑发男生一脸严肃地纠正道，“他叫马埃尔，是个神童，在巴黎很有名的。”
　　小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男生笑着打量她，又说：“我叫杰克，从美国来。你是中国人？”
　　小染点了点头，自我介绍说：“我叫李小染。我没有英文名，你可以叫我‘李’。”
　　“小染。”杰克准确地发出了这两个音节，得意地说：“我会说一点中文。”
　　两人相视而笑。台上的教授清了清喉咙，似乎是对她们这边不满了，两人迅速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音乐史课之后是每个人单独的专业课。研究生阶段，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导师，小染的老师在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是布鲁诺教授，一个意大利人。听江海母校的教授说，布鲁诺教授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擅长莫扎特，造诣很深。
　　小染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课室，布鲁诺教授已经坐在钢琴前了。他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儿，有着意大利人那种典型的轮廓——高鼻、深眼、极具雕塑感的脸部轮廓，有点像“教父”马龙白兰度，可是那个胖乎乎的肚腩看上去又颇滑稽，小染说不出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他。
　　布鲁诺教授一见到小染，就亲热地走过来与她握手、贴脸，拍着她的肩膀说：“我一直想教中国学生，终于如愿以偿了！”
　　小染还不太习惯西方的礼仪，羞涩地笑着，打招呼都是嗫嚅地。
　　布鲁诺教授搓了搓手，笑着说：“啊，你从中国来，你们中国人的礼仪里是不是有一条……”
　　小染呆呆地看着教授：“什么礼仪？”
　　“第一次见面要送见面礼。”布鲁诺教授的眼睛闪着光。
　　小染愣了两三秒，终于反应过来，说：“是的……呃……那个，我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她转身匆匆忙忙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纸盒，那原本是出门的时候父母送给她的，是一副价格不菲的专业耳机。
　　布鲁诺兴冲冲地打开纸盒，一看见是副耳机显然失望了：“这个东西欧洲到处都有，你难道不应该送一点中国特色的东西吗？比如说……中国的泡菜和香肠？”
　　小染哭笑不得，也只好抱歉地说：“对不起教授，是我考虑不周到，我没有准备食物。”
　　布鲁诺咂了咂嘴，咕哝了一句意大利语，无可奈何地说：“不论怎么样，还是谢谢你。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吧，你随便弹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听。”
　　小染坐在钢琴前略略思忖了一阵，起手弹了一曲李斯特的练习曲“狩猎”。这首曲子是李斯特根据意大利小提琴家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改编的。很显然，小染选这首曲子是想讨好自己的意大利教授。
　　小染以为自己弹得还不错，可是布鲁诺教授始终一脸茫然。弹完之后，小染忍不住问教授的看法，布鲁诺两眼放空，含含糊糊地说：“啊……为什么又是李斯特，你们中国学生不是李斯特就是拉赫玛尼诺夫，再不然就是肖邦，你能开心地弹琴吗？”
　　小染一头雾水。她从五岁起开始学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什么叫“开心地弹琴”，难道弹李斯特很不开心吗？
　　布鲁诺教授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说：“孩子，这只不过是音乐！音乐是用来娱乐人的！”说完便背着手走了出去。
　　第一堂课就被教授“下课”，小染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挫折。她坐在教室里努力回想自己究竟错做了什么，是她弹得太糟糕，还是没有按照教授的愿望准备“中国特色的礼物”？
　　下午没有课，小染吃过午饭就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发呆，远远地看到那个十一岁的神童和他的老师、一个优雅的女教授谈笑风生地走在林荫路上。她脑中一团乱麻。
　　低头吃午餐的三明治时，她随手翻了翻校刊。这一期校刊刊登了巴黎爱乐乐团音乐总监宋其钧的访谈。看着照片上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小染想起了自己通讯录里的电话。她本来无意攀附他，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任何一点帮助对于她来说都是救命稻草。
　　犹豫了很久，小染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说：“ Bonjour （你好）。”
　　小染用中文结结巴巴地说：“您好，很抱歉冒昧打电话来，我叫李小染，是张建武教授的学生，我……”
　　话还没说完，那边打断道：“下午四点到爱乐乐团来，就说是找我的。”说完，他就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不知为什么传出一声厉响，小染吓了一大跳，剧烈的心跳过了很久才平复。
　　“下午四点，爱乐乐团，宋其钧。”她在笔记本上懵懵懂懂地写下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