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2、去巴黎 我要去巴黎

　　周三上午的个人辅导课，是张教授给小染最后一次单独授课了。课只上了半节，剩下的时间师徒俩一直在聊天。
　　张教授带了小染三年，明年他就要退休了，小染算是关门弟子。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回忆自己如何与音乐结缘，如何在艺术的道路上孜孜追求，如何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一生。
　　“别看艺术好像很纯洁，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吃了性格的亏。”张教授叹气道。
　　小染一直默默地听，听到这里，她适时地报以会心而无奈的微笑。
　　张教授转身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很久，终于翻出来一本通讯录。他找出一个号码，叫小染记下：“这是我一个学生的电话，他也在巴黎，叫宋其钧，现在是巴黎爱乐乐团的音乐总监，他比我成功得多。你到了巴黎，可以跟他联系一下，我也会打电话叫他多照顾你。”
　　宋其钧的名字小染早就听过。他不仅是江海音乐学院最著名的校友，也是当今华人世界最著名的指挥家。据说他以前在国内是学钢琴的，去了巴黎音乐学院学的是作曲，最后却因为指挥而成名。
　　小染记下了那个电话，尽管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给宋其钧打电话。
　　从张教授那里出来，外面阳光正好。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大草坪上，那里围着一群学生，看样子又是在斗琴——吉他专业的学生很喜欢这种无聊的活动。
　　小染慢慢地走过去，发现人群之中那个抱着吉他手指纷飞的男生竟然是林遇。
　　目不暇给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华彩让人喘不过气来。一曲奏罢，他的对手、吉他专业一个著名的高手把三张红票子拍在他手上，然后涨红着脸挤出人群。
　　林遇得意洋洋地把钱揣进口袋里，抬头看见小染站在人群中，他噌的一下跳起来，蹦到她面前得意地笑道：“刚才看见我弹琴了？还不赖吧？”
　　小染笑着说：“你的技巧这么好，为什么不来音乐学院？”
　　林遇撇了撇嘴，说：“无论什么事，一旦变成负担就变得不好玩了。”
　　小染说：“人能玩着过一辈子吗？”
　　林遇反问：“为什么不能？”
　　又是这样。小染自嘲地摇摇头，她大概永远无法跟这个大男孩认真地讨论什么话题。不论她的观点多么正当，他一定会用玩世不恭来反驳她。
　　小染转头往前走，林遇又跟了上来：“下午没课吧？我是来约你出去的，我们再合奏一次怎么样？这次三七开，我三，你七。”
　　小染说：“谢谢你这么关照我，不过我下午有事。”
　　“有什么事？”
　　“要去办点事。”
　　“你要去哪？我陪你去。一个人多无聊。”林遇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死缠烂打。
　　小染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他：“不无聊，我要去领事馆办签证。”
　　“啊？签证？”林遇愣住了。
　　小染点点头，说：“嗯，我要去法国留学，快的话下个月就走。所以，你别白费力气了。”
　　所有的表情从林遇脸上滑落，他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失望极了。
　　他和她认识才三天，他凭什么那么失望，好像被甩了似的。小染抱歉地冲林遇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自己已经道过别了，没想到他又赶了上来拦在她前面。他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也要去法国。你在巴黎等我。”
　　这下轮到小染吃惊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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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染忙着准备出国的这段日子里，林遇也丝毫没有闲着。他天天围着小染跑前跑后，帮她买行李箱，帮她找攻略，帮她在网上订短租房，一开始小染觉得他很难缠麻烦，但当他真正帮上忙之后，她不知不觉地把他当成朋友了。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不是在送别，而是在为重逢做准备。小染不知道他说自己也要去法国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不敢问，隐隐觉得一旦问了就会成真。他为她做的事情，都会成为她的负担和歉疚。
　　去机场那天，林遇又来了。小染的父母正在抹眼泪，看到林遇，两位老人都愣住了。私下问小染，小染如实回答说他只是朋友，父母却是一脸的狐疑。倒是林遇自始至终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一会儿叮嘱小染到了巴黎要加衣服，一会儿又安慰小染父母，敢情是小染的正牌男友似的。
　　小染把林遇拉到一边，埋怨说：“你别乱说话了，我爸妈都误会了！”
　　林遇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小染顿时语塞了。过了好一会，她忐忑地问：“你不是真的要跟我去法国吧？”
　　林遇瞪着眼睛说：“当然是真的！你要等着我啊！”
　　小染整个人快垮下来了。
　　登机的时间到了，小染背上随身的小包，与父母拥抱，然后依依不舍地告别。这一刻，林遇终于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上飞机的时候，小染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奇怪的男孩。她和他认识的时间那么短，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也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喜欢她。他看上去玩世不恭，可是他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那么实诚——没准，他真的会去法国。
　　可是为什么呢？他真的爱上她了吗？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当飞机腾空而起，穿过层云跃入蓝天的怀抱时，小染把关于过去的所有思绪都抛诸脑后。她要去的地方是巴黎，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将来会上音乐附小、音乐附中、音乐学院，她的生命完全是按照计划执行。但巴黎是未知的，从今天起，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未知的。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仿佛站在奇幻世界入口的爱丽丝。
　　你好，未知的世界；你好，陌生的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