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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曲 一起淋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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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这场雨下得很像恶作剧。
李小染拖着大半人高的大提琴箱子,刚刚踏进地下通道,背后那阵雨就哗啦啦地泼了下来。再迟一秒,小染一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地下通道没有电梯。小染搬着沉重的琴箱小心翼翼地走进通道,里面挤满了被大雨截在半路的人。她在靠墙的地方找到一小片空地,把琴箱靠在墙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手绢,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这年头,还在用手绢的女孩已经不多了。
等她擦好了头发,才发现身边一个男孩一直仰头盯着她看。他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面前摆着一个空吉他盒。两人目光一对上,男孩立即冲小染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很熟络地问:“你学大提琴的?”
小染不习惯被人搭讪,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男孩又盯着那琴箱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是大学生?音乐学院的?”
这一回小染没有回应,她把脸转到另外一边去,看着地下通道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这才发觉空气很沉闷,各种鞋和袜子的气味让她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一阵吉他旋律,随意得不知所云,却又很娴熟流畅。小染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那男生一样,他朝她挤挤眼,笑着说:“合奏,怎么样?你的琴快从盒子里跳出来了。”
小染这才发现,自己的琴盒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棕色的琴身散发着木器特有的沉静光泽。她瞪了那男生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琴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什么曲子?”小染话音还没落下,那男孩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谈前奏。
《爱的罗曼斯》。这是一首古典吉他曲,他似乎是在考小染,看她能不能即兴把这首曲子改编成大提琴曲。
小染微微愣了会神,将琴弓轻轻搭在弦上,黯哑忧郁的琴声流泻而出,像诉说一个沉埋沉已久的秘密一般——曾经我是那么爱你,曾经。
大提琴如泣如诉,吉他代替了钢琴,如影随形的应和着,仿佛两个相爱的人互诉衷肠。
一曲演奏完毕,男孩的琴盒里多了不少钞票。他蹲下去数钱的时候,小染把大提琴重新放进盒子里。她看到人群开始往外走,推测外面的雨应该已经停了。
男孩看小染要走,急忙跳起来挡在她面前,将一叠票子伸到她鼻尖底下:“别急着走,这是我们一起赚的钱,给你!”
小染被这个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回缩了缩脖子,笑着说:“我不要,你留着吧。跟你合奏很愉快,下次见。”说完便拖着琴箱,挤进了回家的人群之中。
男孩在她身后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上哪找你去?”
她回头冲他笑笑,挥了挥手。
走出通道,外面的雨果然停了。街道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夕阳,金黄的梧桐叶铺满了路面,那些归家的背影汇成一个温暖又落魄的群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这是一个很美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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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染没想到她还会再次遇见那个男生。
准确地说,她是被他“遇见”的。
周一下午,小染没有课,自己在练习室里自习。那首舒伯特的奏鸣曲她一直找不到感觉,直到夕阳把长长的树影投进来,她才合上曲谱,准备去食堂吃饭。
一回头,就看到教师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映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两人目光一相遇,他又挤出那种既憨厚又狡黠的笑。
小染走过去拉开门,语气有些不高兴:“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老半天了,一直在门外听你弹琴呢。”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你不是拉大提琴的吗?怎么会混到钢琴系来?”
小染没好气地说:“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学大提琴的了,我昨天只是帮别人取修好的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确定自己那天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姓名住址电话的线索,他究竟是凭借什么嗅觉找到她的?
男孩嘻嘻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能即兴改编,肯定是音乐学院的,这点错不了。我到了学校门口,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你们学校最漂亮的女生在哪?’就找到你了。”
小染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实话,但继续追问又好像入他的套,便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挤出一条缝钻了出去。
男孩亦步亦趋地跟上来,陪笑道:“去哪儿?是不是去吃饭?我请你吧。”
“谢谢,不用了。”小染目不斜视。
“也不算我请你,上次赚的钱有你的一半。”男孩没有放弃的意思。
“我说了,不用了。”小染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拦在她面前,直视着她说:“我得罪你了?还是我这种街头弹吉他的不配跟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说话?”
小染脚步不由顿住了,愧疚地看着眼前的男孩,轻声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是因为……”
是因为他站在窗外偷窥她,可是她说不出口。男孩不以为意地笑了,说:“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往心里去,我们去吃饭吧。”说完便从小染手里接过乐谱,殷勤地询问她想吃什么。
小染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轻易的挑起她的愧疚,而她竟然钻进套子。明明是他的错,却弄得好像是她道了歉。
小染既生气又无奈。她的乐谱在他手里,那男孩一路自顾自地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们在学校里找了一个小餐馆。吃饭的时候,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林遇,是本地一所大学的学生,最近买游戏装备把生活费都花光了,又不想问父母要钱,就跑去街头卖艺去了。
小染低头不语,林遇一直在说话。他说他小时候学过小提琴,还念过一段时间音乐附小。他父亲是一个音乐发烧友,小时候因为家贫,没能实现梦想,便把梦想寄托在儿子身上,从小就对他很严,练习稍微偷懒、演奏稍微出错,他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林遇捋起袖子给小染看,他的双手上至今还有一道道浅浅的伤疤:“后来我不学了,我说打死我也不学了——我爸真的差点把我给打死。”
小染看着那些伤疤,心不禁一抽,说:“怎么能这样?你爸太狠心了。”
林遇把袖子放下来,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小炒肉。
小染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多愁善感地想:或许他并没有看起来那样洒脱。她关切地问:“那现在呢?你还恨你爸吗?”
“为什么要恨他?”他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他是我爸啊!供我读书、给我钱花,老头子已经很靠谱了!”
小染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