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之爱》魏如初

13、相逢一笑 知道自己想

　　下了课，小染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校门，往那家名叫“帕格尼尼”的餐馆走去。还隔着大老远林遇就一眼看到了她，殷勤地把门打开迎接她。
　　“欢迎光临。”林遇用流利的法语说。
　　小染笑了，轻声说：“你的法语发音挺好的嘛。”
　　林遇得意地说：“那是。我是语言天才。”
　　林遇身上穿着侍者的制服，他把小染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然后熟练地倒上水、拿出餐牌。小染正要点菜，林遇却说：“哦，差点忘了，是我请你吃饭，还是我来点吧。”说完便自顾自地在菜单上写了一长串，转身走了。
　　这家餐厅做的是新派法国菜，出品很精致，价格也相对实惠，音乐学院的学生常到这里来吃饭。不一会儿，换上便装的林遇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小染对面，轻车熟路地铺上餐巾。
　　小染惊讶地问：“你不是招待吗？中午这么忙，你可以坐下来？”
　　恰巧一个女招待过来上菜，林遇用法语熟练地跟她聊了几句，那女孩冲他挤挤眼：“这就是你的那个‘她’？”
　　林遇坦然说：“是的。”
　　女招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们真是天生一对！”说完便转身走了。
　　现在小染知道为什么林遇可以在中午最忙的时候公然翘班跟自己共进午餐了。他一定是编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并向所有人宣扬，从而博取了迷信爱情的法国人的同情。
　　食物很快摆满了桌子，每次来上菜的都是不同的侍者，林遇热情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小染却好像坐在一团低气压中沉默着。
　　“我来巴黎，你这么不高兴啊。”林遇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小染回过神来，她本能地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停下了，最终她还是平静地说：“林遇，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是你真不该为了我做这么草率的决定。如果还可以挽回，我希望你还是先回国去，至少也要拿到毕业证……”
　　“毕业证一点也不重要。”林遇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小染的话。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烦躁浮上小染的心头，她皱着眉头看着他：“那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林遇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解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什么——这些事情最重要。”
　　小染语塞了，她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他总是睥睨一切，仿佛凡人所重视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名一文。可她就是这样一个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凡人，他的不在乎实实在在也冒犯了她。
　　“重不重要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用一种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冷漠语气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尽情挥霍，可是当青春挥霍一空后，社会将用它强大的规则惩罚你。”
　　林遇看着小染淡淡地说：“我觉得因为害怕未来而放弃自我的人都是懦夫。”
　　小染针锋相对地说：“我觉得为了出人头地而努力奋斗的人才是真的勇士。”
　　他们俩互不相让，气氛变得不太愉快。又有一个侍者来上菜，林遇也没有跟他打招呼，少有地板着脸。显然，他生气了，而且失望极了。
　　这种失望正是小染期望的结果，她希望他不再喜欢她，然后回到中国去。可是她毕竟伤害了他，心里从未有过的沉重和难过。
　　“小染，原来你也在这里！”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染抬头一看，原来是杰克，他是一个人。
　　杰克看了林遇一眼，笑着问：“小染，这是你的朋友吗？”
　　小染尴尬地站起来替林遇和杰克相互介绍，然后杰克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已经到了午餐高峰期，餐厅里没有空位了，他只能搭台。
　　杰克坐下以后，尴尬的气氛似乎有所缓解。林遇和杰克都属于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两人一拍即合，从音乐到美食，从美国到中国，两人一通胡侃，小染除了还跟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之外，似乎没什么相干了。
　　对于小染来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她根本不擅长处理尴尬的冷场。然而就在她刚刚松口气的时候，杰克突然别过脸来一本正经地说：“小染，对不起，昨晚我没想到你那里有客人，而且那人还是宋其钧……我真是太不长眼了。”
　　小染霎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杰克。她的脸被林遇灼热的目光烧得通红，而杰克不识好歹地继续说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听说周六的卢森堡公园音乐会上，宋其钧挑了一个华人女孩跟巴黎爱乐乐团合作，学院里一直在传，就是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我早该想到是你。可是为什么呢？我记得上次我们去乐团参观的时候，你不是还很讨厌他吗？”
　　小染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林遇紧紧盯着她。她的脸烧了起来，眼睛烧了起来，喉咙里更是干渴得无法发生。最后，她推开桌子，用自己也无法听清的声音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慢用。”说完，她便低着头逃离了那个无比狼狈的现场。
　　刚走出餐厅，林遇追了上来，他把一条围巾塞在她手里：“你忘了这个。”
　　“林遇，我……”小染低着头，半晌，她嗫嚅着说：“谢谢。”
　　林遇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染的肩膀，爽朗地说：“我会在巴黎学两年烹饪，虽然在你看来当厨师可能没什么出息，不过我会认真学的。不单是为你，也是为我爸妈——就算不能出人头地，好歹也要养活自己不是？”
　　小染勉强地笑了笑，心中羞愧得恨不能钻进砖头缝里。
　　林遇又说：“小染，请你原谅我的任性。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妥协退步了，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小染愕然看着林遇，用力点了点头：“当然。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一说出口，小染又有些后悔。
　　林遇笑了，这笑淡得像塞纳河上空远远的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