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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酌酒 ...

  •   竹枝伞、青纱灯。
      今上性喜高朗开阔,他的寝宫便在皇城的最高处。此时俯瞰下去,点点红光在夜雨当中浮浮沉沉,好像自水底开出的火焰,又好像传说中开遍黄泉的彼岸花。
      据说彼岸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花叶生生相错。然而若当初未曾遇上,花怎知有叶,叶怎知有花,又怎会引出这生生相错的悲凉呢?
      梁恕脑中无端想着,不知不觉已停在了桂树旁。桂树茂盛,叶尖上的雨水潺潺淌下,淌进他的脖梗里,格外地凉。
      “树旁三尺,挖下去。”老人接过竹枝伞,说道。
      梁恕解下腰间匕首,一铲下去,第二铲便碰到了硬物,他扔掉匕首,拨开浮土,小心地将酒坛子捧出。雨水将浮土冲刷干净,露出了瓷白的坛体。看那泥封,已有四十年了。
      “本以为没有机会喝了。”老人捧着酒坛子坐在寝殿前的高槛上,揭起一角龙袍将坛子细细擦拭。雨水顺着屋檐如珠而下,渐渐濡湿了他的鞋面。
      梁恕已脱下了黑氅,就坐在他的对面,亦低头看着怀中那罐春潋。
      “爷爷,你可知我这些年都去过什么样的地方,见过什么样的人,听过什么样的故事?”
      “我去过水泊云天,您当年的虎皮座还在,孙儿也坐了坐,虎皮倒十分厚软,却花了我整整十两银子。我还去了嵩山,您当年落脚的地方现在是一间酒肆,就在少林寺跟前,卖一觞醉。我喝了十海碗,跑了七趟茅房,还能将对面和尚头上的戒疤瞧得清清楚楚……”梁驰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这世上,有意思的地方已越来越少,有意思的人也越来越少,幸而,我遇上了。”
      寝殿内没有点蜡,只有梁恕脚边的青纱灯笼透着朦胧的光。有脚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从容缓慢,似是刻意放轻——原来是侍者奉来酒具,仿佛是不愿打扰他们祖孙二人,他放下酒具后便离去了,梁恕只瞧见一截轻柔的衣袖拂过紫檀木案上搁着的两只白玉盏,偏头看去,剩一团模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他请我喝的第一杯酒,便是春潋。”梁恕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坐着的老人,“爷爷,你是酒中行家,可喝过这春潋?”
      “不曾。”老人摇头,嗓音仿佛一声喟叹。
      “如此。”梁恕一手揭开封泥,下一刻,春潋酒香已漫溢而出,与雨气交缠,如一株优昙破开夜色。
      梁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香味在他闯入那间幽室时便已闯入他的心中,可又似乎有了点不同。老人亦深深吸了口气,头微微仰起靠在朱门之上,面容在青纱灯的映照下显得苍白——他想起了什么?是那一夜浸透哀帝鲜血的醇醇酒香吗?同今夜这一杯酒,有何不同之处?
      下一刻,盛着春潋的玉盏已递到了老人鼻下,他回过神来,接过酒盏。
      细细闻遍,浅啜一口,然后久久回味。
      那年的华山颠、星月下,身着华裳的贵公子将酒杯置在鼻尖,也曾这般细细闻过,浅啜一口,然后久久回味。那时自己嘲笑他,说他喝起酒来同大姑娘一般。贵公子清秀苍白的脸瞬时红了红,却振振有词道:“好酒如挚友,自然要真心对待,岂能敷衍了事。”他不屑一顾,那贵公子却较起真,偏要他也这般喝一次酒,他推托不了,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也嗅一嗅、抿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佯装回味。他自己酿的酒,怎不知什么样的喝法对这酒的路数,然而睁眼看见的却是一双满是期冀的眼睛。那时他心中一怔,说了什么已全然不记得,只记得那双眼睛倏忽间明亮起来,胜过那晚的星辰与流萤。
      “好酒啊,好酒。”
      老人放下杯盏,梁恕将要斟上第二杯时,却被老人拦住。他指了指怀中的青瓷,说:“这一回,该换一觞醉了。”
      青瓷中盛的,是四十年的一觞醉,方启封,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已将人醺醉。
      酒满斟,祖孙二人碰了杯,均是仰头一口而尽。陈酿依旧很烈,如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从咽喉纵驰至肚腹。
      “呼……”梁恕长舒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祖父的手笔——喝最烈的酒,交最好的朋友,做最仗义的事。
      梁恕突然想,能酿出这种酒的人,怎可能做下那般事?那朝歌姑娘说得再绘声绘色,终是没有半分凭证,自己为何反而去怀疑最亲近、敬重的祖父?
      梁恕心中郁结正随着烈酒消散,却听见他的祖父唤他:
      “阿恕。”老人抬眼,那双眼睛或许曾经锐利,曾经慈祥,但此时此刻呈在他眼前的,却是些他看不透的情绪,“你来,可是因为那个人?”
      “爷爷”
      梁恕心中渐渐起了些不好的念头,这一声唤出似有几分制止,然而自己此番带着春潋而来,不就是为了当年那段夺宫的真相吗?他矛盾万分,对面的老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只将他当成了听客,听他诉一段四十年前的往事。
      “阿恕,这些年你走南闯北,想必大概也知晓了一些事。我同那陈哀帝曾有过一面之缘,同杯之谊。酒肉朋友于我而言多如牛毛,那时我也未将他放在心上。谁知半年后,他倒真遣人送来了信,说新酒到了,不过他家中人将他看管得紧,大约年关时可脱身,便与我相约新年时再相会。他信中语气颇为郑重,我便觉得有趣,回信说与他不见不散,纵死不休。我那时好奇他的身份,差人跟踪信使,才知原来那博古通今、五谷不辩的贵公子竟是天子。”
      说到此处,老人顿了顿,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春潋,目中的含义他不甚明了,只觉十分遥远。
      “那么,爷爷当年举兵讨伐司马搏时,是知晓陈哀帝的?”
      梁驰点头,“不仅如此,当初徐欧找到我,邀我同时举事讨伐司马搏时,我也猜到了他另有打算。”
      “那您为何与他同流合污?!”梁恕倾身,眉头皱起,语气有些急、亦有几分不善。
      “阿恕。”梁驰放下酒杯,看着他,“你在外游历许久,所见所闻最是真实,你来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梁恕咬了咬牙,如实道:“爷爷治下的是一个盛世。”
      “不错,可在我还如你这般大时,你可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老人突然起身,背立着,望着如今的万家灯火,缓缓说道,“那是地狱。你的太爷爷、太奶奶因一担柴禾而亡,我为他们收尸时还被官府强收了二钱银两。你道我是心甘情愿落草为寇的?你道当那大侠当真威风凛凛,豪气干云?这万里河山都已病入膏肓,为救天下苍生,我只好辜负了同他的交情。”
      “爷爷……”
      梁恕痛苦地唤了一声,仿佛他也困在了那两难境地之中。
      “我自是不悔的,也不求人来饶恕。何况那一夜在徐欧夺宫之前,我早已命心腹通知他提前出宫躲避,是他自己不分轻重缓急,连逃命都带着酒。”
      “只因他想着同爷爷的约定,不愿爽约罢了。”梁恕摇头而叹。换做他,换做小梅,都会把誓约看得比命还重罢。
      梁驰昂立的身形晃了几晃,昔年英雄如今也不过是一遇湿冷天气便双膝胀痛的老人,他的后背抵着门框,声音突然变得低哑,似被烈酒灼伤了喉咙,又带着些怒意、恨意,道:“愚钝、愚钝至极。难道他的命抵不上那一坛酒吗?难道他当真信了那句纵死不休吗?可笑至极,人若死了,还能赴什么约,续什么情。难道他当真以为,我与他相约,只是贪图他的酒吗?他若不那么愚钝,那么现在……”
      梁驰突然顿住,胸腹之中气血翻涌,再张口便吐出一口黑血,和着雨水流到地上。
      “爷爷!”梁恕上前扶住了老人,却发觉自己四肢乏力,好不容易把住门框才不至于令二人都跌倒在地。
      酒中有毒。
      梁恕脑中转的飞快。爷爷的一觞醉是四十年前酿下的,泥封完整无缺,更何况宫中人都知晓这酒十分特殊,爷爷他并不打算饮用。那么毒是下在了自己这罐春潋里。这一路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一只手碰过这罐酒。那么这酒中之毒只有一个来历,那便只有——梅公子。
      不,不会是小梅。
      梁恕扶额摇头,似乎想将那念头忘却。
      一只白玉般的手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手指微凉,似乎还带着山雪的清凉。轻柔的衣袖垂在梁恕的肩上,他偏头凭着衣袖认出这便是方才送杯盏来的内侍。
      “快宣御医,御林军来。”梁恕道。
      “御林军怕是不会来了,这会儿前殿正乱着。”那内侍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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