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觞记》君弋

7、天寿

　　今日是雨水。
　　雨才下起，夜色将浓。
　　骏马奔得飞快，溅起一地珠玉。马上的黑氅男子衣带当风，那风鼓得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晃晃悠悠，红色的光拢在层层密密的春雨里，就好像自水底开出的火焰，又好像传说中开遍黄泉的彼岸花。
　　今日亦是天寿。
　　雨已下了许久，夜色浓得恰是时候。
　　马蹄翻腾，越过重重宫门。守宫门的宫卫扔下兵刃追喊，一人一马很快就隐在了夜色里。
　　牧云殿中的笙歌隐约而温柔。他勒马，翻身，然后大步踏上了宫殿前的汉白玉阶。每一步踏下去，殿内的丝竹乐声便明朗几分，然而当他步入殿中的那一刹，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是宣王！”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殿中灯火倏忽明亮，继而是欢喜雀跃，羽衣华裳的舞姬、伶人纷纷掩着嘴飞着媚眼上下打量他，看那俊逸不羁的男子身上又添了几许风尘，眼中又多了几多故事。
　　宣王梁恕，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孙儿。
　　二十六年前，梁恕降世，圣上亲自为他取名为“恕”，愿他从此事事如心，无忧无怖。
　　十一年前，藩属毕国敬献一头白虎，虎自笼中奔出，伤及数人，梁恕执剑孤身而战，最后弃剑翻上虎背，赤手空拳毙之，颇有圣上当年过嵩山时拳打猛虎的风范。
　　十年前，梁恕生父宣王病故，恕袭父位，封为宣王。同年，他向圣上请远行，从此音讯渺渺，只在每年的天寿回京小住数日。
　　而距上次回京已有整整五年。
　　五年，有人认定好游的宣王已泛舟海外寻海上仙山，抑或远走大漠访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去了。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梁宽已抢先站起奔出，握住梁恕的肩膀，兴奋道，“我们大家都想死你了，你去哪了？”。
　　“五年没见，阿恕你可得向你爷爷赔罪！”
　　“对！需罚三大杯！”
　　“三杯哪够，来人，将阮园新贡的五彩寿仙大缸搬上来，灌上酒……对，要最烈的酒，咱们所幸把宣王泡成药酒替皇爷爷出了这口气！”
　　“好主意！”
　　“报……宣王觐见！”守宫门的小宫卫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抹了一脸汗水雨水，抬头瞧见这一片热闹，瞧见所有人都看着宣王，无人理会他。
　　殿中气氛热烈，然而梁恕却只在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眼睛看上去亦有些冷。梁宽略有觉察，只道是五年未见，彼此生疏了，遂大力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这小子还站着做什么，快给爷爷叩头去。”
　　梁恕略一点头，看向龙椅之上端坐的那人。他未戴冕旒，墨玉冠拢住银白色的头发，一直慈爱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
　　梁恕叩首道：“我来迟了。只因这五年间我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
　　双手自黑氅中伸出，手心捧着一坛青瓷。
　　“酒名春潋——是我要送给皇爷爷的贺礼。”
　　他声音沉缓，座中的几位年长者却已变了脸色，其中他的伯父——当朝太子梁遇连叱了几声“胡闹”，然后道：“此禁酒，你怎敢带到宫中来。快收起来，莫要惹你爷爷不快。”
　　龙椅上的老人却平静地出奇，在一片寂寂中，波澜不惊地站起，走到了梁恕面前。看着眼前已然有几分成熟男子气息的孙儿，看着他瞳仁中满头华发的自己，突然心生感慨。
　　年华从来轻易逝，而自己确实已经等得太久了。
　　“好孩子，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