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觞记》君弋

6、松雪

　　今年，是第五个年头。
　　这条路，他已走得无比熟稔，何处有岩，何处有涧，过了何处便是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上有梅树，梅下有鹤，梅边有庐，庐内坐着一位春风般的男子。
　　五年不短，不过二人真正的交情数一数也只有五面。可是若真遇上了那个人，一眼便是一世，第二眼都嫌太久。
　　这一次，阿恕直接穿过覆雪树林，走进愈发荒寂的庄子，走过一进进的屋舍、一重重楼阁，走到一处松柏苍苍院子里。那松枝被厚雪压覆，枝干随意地横横直直、彼此交错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就那么随意拨开苍郁的松枝。
　　梅公子从白雪青松后走出，一只手拢在貂裘里面，另一只手拂开松枝，见到眼前人时，竟愣了一愣。
　　随后，他快步走近，眼中神情倒有几分错愕，几分焦急，那拂过松枝的手尤带着青松的清洌气息，拂上眼前黑衣白发人的头顶，拂下一片白雪，目中的笑意才宛如春风般荡开。
　　“是我眼花了。”梅公子自嘲地笑了笑。
　　阿恕将头顶落雪拍尽，大笑道：“不过是雪落白头，你以为我一夜华发了不成？”
　　“一夜至白头，却是世间许多人求而不得之事罢。”梅公子幽幽而叹，眼中竟起了些阿恕看不懂的情愫。
　　阿恕闻言一怔，继而抬了抬头似在赏那雪松景色，收回目光时又端起了那般不羁的神情，揶揄道：“小梅从不下山，什么时候也懂了世上的愁苦事了？”
　　梅公子淡笑着摇了摇头，从貂裘下捧出几卷书册，道：“凭那半张残方酿出的春潋酒，总是清香有余，余韵不足。我便只有往古书中查访，以期寻着另半张酒方的蛛丝马迹。这世间书，书尽世间事，我看了那些伤心之事，便也好似亲身经历过一番了。”
　　“唉，那些书里写的，大多不是真的。”阿恕摇头，“那些写书的人总是想方设法骗人的眼泪。你若当真，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如此，倒令阿恕见笑了。可我总觉得，世间之事其实比这书上写出的要残忍万分呢。”
　　轻轻蹙起的眉，春水一般的眼睛里蓄起了些惆怅——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惆怅，一丝丝一缕缕地缚住他，困住他，好似要将他拉进深渊中去。
　　他心头一惊。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山风呼啸，雪压枝断的声音都好似轻了，远了，停了，可胸膛里的心跳却前所未有地热烈、持久、呼之欲出。
　　“去看看我酿下的春潋罢，今日正好可以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