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觞记》君弋

5、残方

　　似乎又开始下雪了。雪与雨不一样，轻飘飘地没有份量、没有声音，阿恕只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或许是雪花，或许是梅瓣，或许只是那春风一般的人眼中浮起的点点眸光。
　　“那晚，朝歌姑娘见过白玉盏之后，便请我上了楼。她倚在罗汉床上，好似十分怕冷，身上裹着火狐裘衣，只露一张脸、一只手在外面。那时她正把玩着玉盏，见我来了，便抬头一笑，说，‘公子请坐。’
　　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说出来别有一番韵致。自我入室起，她始终含笑看我，那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含义。待我落座，朝歌姑娘也不起身，只问：‘奴观公子豪迈坦荡，来奴闺中必不是为官、财、名、利。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起先我见她相貌并不出众，便有些意兴阑珊，被她一问倒对她起了些好奇，索性回她：‘听说朝歌姑娘擅长识人断事，可能看出我此番来的目的？’
　　她忽然笑了，说：‘奴看公子什么也不求，只是来看个热闹的。’
　　‘不错。’
　　我饮了杯酒。谁想她竟从火狐裘里走了出来，浑身上下只着一条肚兜，就这么走到我面前坐下——我自然是有些诧异的，这样大胆的女子我还是头回见……不许笑，小梅。若换作你，不一定比我好到哪儿去。”
　　那一声“小梅”，令梅公子讶异，但那风尘满面的男子毫不在意，仿佛这样亲昵喊他，无需同他商议。
　　梅公子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驳他，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她要以美色相诱，便想着法子脱身——嘿嘿，我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是好色之徒。她便笑着问我：‘公子想看热闹，奴便让公子看，但公子看完热闹之后，又想如何呢？’她竟然叹了口气，重新裹起了狐裘，说：‘奴猜公子心中定然觉得奴欺世盗名，饮罢这杯中酒，便要告辞了罢。’
　　我两番被她猜中心思，顿时觉得这女子有些意思，倒不急着走。只见她手抚玉盏，道：‘公子可知晓奴喜欢玉器的缘由？’
　　‘玉，天精灌之、地精养之，藏于山川之中，几千几万年才得那么一缕碧，几千几万年才得那么一点莹，这段身世，何其漫长渺茫。然后，待工匠开山凿石，再由巧手切磋琢磨，终成人手中把玩之器物，又是一段奇妙之经历——然而，这些同它在人世之间辗转浮沉的故事相比，简直太过简单纯粹了。公子一定听过和氏璧的故事罢，卞和抱璞，三朝不遇、两足遭祸，这还只是开始。和氏璧先为楚得，后入赵手，然而完璧归赵又如何，仍为秦所获，刻为玉印期以传万世，可笑秦也不过传了二世……公子你看，玉若能吐人言，说出来的故事岂不是比那戏台上演的要有意思多了？’
　　她说罢又将白玉盏推到了我面前，说：‘就譬如这只白玉盏，便很有来头。奴猜公子想必不知这白玉盏的来历，否则又怎么会轻易送给奴，当作见面礼呢？’
　　我便好奇，问她：‘朝歌姑娘知道？’
　　‘略耳闻了一些轶事。’她叹了口气，说，‘公子可看见盏底那两行小字了吗？’”
　　梅公子微微一笑，接口道：“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不错，经朝歌姑娘一指，我也瞧见那两行字了。”阿恕点头说道，“我便问她：‘这两句诗平常不过，有什么奇特？’
　　朝歌姑娘答道：‘诗无特殊，但这笔迹却是陈哀帝真迹。’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好似也听说过，那陈哀帝虽懦弱无用，却精于书法篆刻一道，当今仍有许多人对他十分推崇。据说他创了一种字体，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在士大夫中尤其风靡。
　　‘稍等。’我又仔细看了看，‘那笔刻歪歪扭扭，算什么瘦挺爽利。’
　　朝歌姑娘叹道：‘唉，正因如此，奴才笃定这是陈哀帝之物，而那件事，也是真的。’
　　‘何事？’
　　‘相传前朝哀帝曾私自出宫，机缘之下遇见了还是山大王的圣上，二人都是好饮之人，酩酊之后，陈哀帝拿过随身携带的玉盏，刻下了这两句诗，以证二人邂逅之事。彼时哀帝已醉，刻出的字又怎会工工整整呢？’
　　我从未听闻过此事，自然不信。但朝歌姑娘两两佐证，又似乎在理。可惜此事年代久远，早已无迹可循，唯有……唯有去问当今圣上。”
　　阿恕摇了摇头，连带着他星辰一般的明目也渐渐黯淡下去。
　　梅公子不由笑道：“阿恕好奇心重，想来不弄明白是睡不好觉了。”
　　“可要将此事问当今圣上，何其之难！”阿恕叹道，“还是朝歌姑娘想出了一个点子。她说今上既嗜酒，若有前朝珍品春潋酒，便能引他说出当年之事。”
　　“如此。”梅公子轻轻皱起了眉头，遗憾道，“那最后一坛春潋酒，却已被你我饮尽。”
　　哪知阿恕并不沮丧，反而有些神秘地从怀中掏出半张残片，道：“朝歌姑娘手中有半张酿酒的残方，她赠与了我。与我约定若有朝一日我听了完整的故事，需再上一趟朝闻楼说与她听。”
　　梅公子接过那半张残方，在月下端详起来。
　　“小梅，你是酒中行家，也是唯一喝过春潋酒的，我想来想去，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酿出这春潋酒，大概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