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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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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是在一个雪夜。
雪,仍是隆冬厚雪,他风尘仆仆地来。雪月勾勒出淡淡的梅干,白鹤卧在梅下,闻声振了振翅——而屋里却未点灯。
他推开门闯了进去。
炭火早就灭了,屋子里冷得如同冰窖。
他有些失望,但见到窗前那身洁白的衣裳时,嘴角又不知不觉染起了笑意。
“怎么不点灯?”
“我在赏月。”
“那么,为何不烧炭?”
“我在看雪”
他一摆斗篷坐在矮几之上,目光比月色还要明亮,“我以为你已经饿死了。”
梅公子回头看他,笑如春风:“那么你带着酒只为了独酌独饮?”
“没想到你的鼻子也这样灵!”他大笑两声,变戏法似的从斗篷里捧出一坛酒,道,“年关了,山下处处都热闹的很,我却偏偏想同你喝酒。”
“哦,是么?”梅公子笑道。他未带冠,亦未簪玉,只用一根素绦将乌发松松系着,斜斜地倚在窗边瞧他,别有一番风流仪态。
窗外梅影明月如画,倚窗而待的公子就好像在画里一样。
他低头,拍散坛口的泥封,酒香将梅香清气冲散,慢慢沁上二人的眉眼,沁出淡淡的笑容。
屋子里虽然冷,但三杯酒下腹,便觉得暖了。
“这一年,你是如何过的?”他问道,“我听说古代有伯夷、叔齐两个愚夫,不食周粟而白白饿死在山里。我真怕你这位大隐士也白白饿死了。”
“怎么会饿死呢?”梅公子闻他话中调侃之意,笑道,“春有桑葚、夏有桃李,到了秋天,屋后的梨树会结满又大又甜的梨子,我躺在树底下,饿了渴了张嘴就能吃到。至于冬天,能吃的就更多了。”
梅公子欠了欠身,倾身向前用随手折下的梅枝在熄了的火盆里拨了拨,拨出几个栗子,亲手剥了一个递给他。
“你瞧,老天总是厚待我的。”
栗子的香气早已钻入了他的鼻尖,他也不伸手接,张嘴就着梅公子的指尖吃下了温热香甜的烤栗子。
“不错,但比起山下的糖炒栗子,还差了那么一些。”他道,“你不知道,这时节,山下到处都是卖糖炒栗子的。”
“如此。”
梅公子倒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唉,同你一比,我的日子可有趣许多了。”他道,“你还记得我从你这儿拿的那只白玉盏吗?”
“兄台竟还记得那是我的物件。”
“兄台……”他似乎想起什么,道:“我叫阿恕,以后莫叫我兄台。”
“恕,如心者恕,好名字。”
“自然是好名字。”阿恕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下山之后一路往南,去了繁华的洛阳。那里的朝闻楼里,住着最负盛名的花魁娘子——朝歌姑娘。朝歌姑娘嗜玉如命,若无美玉,纵然是金山银山也难敲开她的房门,更遑论与她把盏言欢,一夜春宵了。”
“那么,阿恕一定是见着这位朝歌姑娘了。”梅公子笑道,“不知她是何等容貌,人品如何?”
“若论容貌,她倒不算倾国倾城,至少我所见过的人当中强过她的便有数人。至于人品么,倒有那么一点意思。可这世上有意思的人很多,她倒也不值得我花这番功夫去见上一见。”
“哦?”梅公子一时好奇,问道,“那么朝歌姑娘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她以博闻广识而出名。”
“如此。”梅公子淡淡一笑,低头借着月光将衣褶抚平。
“我原先也是这般小瞧了她。”阿恕见他不以为意,摇头叹道,“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藏书何止万卷,我行路何止万里,若说博闻广识,她一介女流怎比得上你与我。可我见了她才知,她的见识远在你我之上。”阿恕仰头饮一口酒,接着说道,“你可知洛阳首富祝大贵大儿媳的腰眼上有枚铜钱大小的胎记吗?你可知号称‘铁齿’的御史李进其实是个断袖吗?你可知天下第一美人最爱在闺房之中豢养虫蛇吗?你可知……”
见他喋喋不休,越说越是离谱,梅公子不由笑着打断,道:“阿恕也爱听这些道听途说之言?”
“道听途说?”阿恕不悦道,“这一件一件,我都亲自查访过,无一虚言。”
梅公子道,“但这些……额,这些事,知道了又如何?”
“这些事确实没什么意思。”阿恕突然冲他眨了眨眼睛,道,“但我若不去一一查证,又怎知她同我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何事?”见他神神秘秘,梅公子也不由好奇起来。
阿恕不紧不慢地斟酒、执杯、饮尽,梅公子却知他其实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自己。果然,酒杯还未放下,他已开口了。
“你可知当今圣上与陈哀帝,其实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