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觞记》君弋

3、梁驰

　　梅公子含笑饮下一口，烈酒熏他双眼，氤氲得如同深山里的雾岚。两团绯红迅速爬上他的双颊，仿佛要于此暗窖雪光中诉出一段别样的情致来。
　　强盗一愣，然后猛灌下一口酒，开口说道：
　　“今上梁驰，本是草莽绿林中的一条好汉，统着三山两泊。五大寨子、三千贼寇莫不对他俯首顺耳，敬佩有佳。
　　江湖中人只要一提起梁驰，必会先闷一大口酒，然后一拍大腿，叹道：‘武松打虎我是没有亲眼见过，但梁驰梁大侠过嵩山时单凭一双醉拳打死一头斑斓猛虎的事……’
　　‘你亲眼见过？’
　　‘咳咳，见是没见过，可我当年上水泊云天时，可是亲眼见过梁大侠座上的那张大虎皮的。’
　　梁驰那双醉拳的名声很响，但他那双手最绝的不是打拳，而是——酿酒。
　　他总说‘男人，就该喝最烈的酒，交最好的朋友，做最侠义的事。
　　所以，他酿了这一觞醉。
　　那时正值陈朝末年，陈哀帝懦弱无为。朝中奸佞横行，尤其是大司马上官搏权倾朝野，他把持朝政，鱼肉百姓。江左徐欧请梁驰共赴帝京以清君侧。梁驰慨然应之，率三山两泊所有兄弟赶往帝京。那夜，众人开怀痛饮，摔碎酒坛，冲入上官搏府邸。梁驰亲手将那作威作福的大司马毙于拳下，然后依约赶往朱雀门，只等天明后与徐欧一同入宫面圣。
　　梁驰拎着上官搏的头颅跨出大司马府时，便见冲天火光烧亮了半壁夜空。他心感不妙匆匆往皇宫奔去，还未到朱雀门便已遥遥望见宫门内外尸体横陈，血流遍地。
　　一辆马车仓惶夺门，执缰催马的是一个羸弱的年轻男子，衣袍散乱、冠冕倾斜。他显然不太会驾车，几次都差点被颠簸的马车甩出来。
　　梁驰眯了眯眼睛，那身明黄色常服被他胡乱裹着看不出模样，然而他还是一眼瞧出了上头的飞龙。
　　是皇帝。
　　“水泊云天梁驰前来护驾！”
　　梁驰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前。
　　这时，一支飞矢破空而来，穿透马车围布，没入皇帝后心。
　　皇帝跌下，失控的马车撞上宫墙，车中酒坛撞碎，酒香和着血腥，铺陈了一路。
　　梁驰遥见举弓的徐欧，心如寒铁。他此举并非为了清君侧，而是夺江山皇位。梁驰怒从心起，策马上前。
　　一人、一马，一双铁拳，一腔胆气，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一夜之间，上官搏死，陈帝死，江左徐欧死。梁驰浴血而战，天明之时黄袍加身。”
　　强盗一口气讲到此处，方觉口干舌燥，顿了顿，道：“梁大侠当了皇帝之后自然没工夫酿酒。不过听说他登基前一晚，忙了一夜精心酿成一坛，埋在他寝宫前的桂树下——至今仍舍不得喝，不知是什么滋味。”
　　“自然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好滋味。”
　　梅公子幽幽说道。
　　起风了，松枝上的雪落下，落在冰泉上，酒窖里的光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酒坛子空了，方才对坐而酌的二人，又站在了冰泉边，默听风雪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强盗突然道：“太静了，太安静了。我才待了这一会儿便快要疯了，你为何能待这么久，为何不下山，去山下看看？”
　　“那里虽不寂寞，却多了许多伤心事。”梅公子折柏相赠，含笑说道。
　　“人世间虽有伤心事，但更多的岂非是开心事？”强盗道，“走马章台、一掷千金，哪样不是开心事？”
　　“如此最好。但倘若遇上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兄台又当何解？”
　　“我喜欢的人、事、物，必会牢牢地握在手中，又怎会落得如此凄惨。”强盗把玩着手中含着冷意的苍翠，笑道，“你真的不同我下山走走？”
　　“我还是喜欢这里”
　　“那么，再会。”
　　梅公子倚在窗边，窗外有梅树，树外是白茫茫的雪，雪外是更为辽阔的天。那身灰影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在天与雪的交界之处，只留下了雪地上一来一去的履印。但他知晓，待到初日升起时，这雪上的痕迹，便也会消失。
　　那么，心里的痕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