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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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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依梅而居,以梅为姓。
白裳如雪人如春,这酒也恰好名叫“春潋”。
“好酒。”强盗一口而尽,细细绵绵、醇芳满喉,恰如其名。
梅公子道:“酿酒的水是雪融冰消后的第一捧春水,自银白色的雪顶蜿蜒而下,山腰之上有一片桃林,水穿林而过,落满桃瓣儿。取水的都是十七八的韶华女子,纤手拂去桃瓣,一趟只得半瓯,一日也仅仅收得一坛,再酿成酒,便只这小小一罐。”
“想来那水之中还落入了姑娘的香汗,所以才分外缠口?” 强盗翻了翻手中的空杯,笑着打趣,自是未将梅公子的一番话当真。
梅公子微微一笑,也未气恼,悠悠道:“这春潋酒乃是前朝御酒,前朝哀帝甚爱此酒,每日必饮。便是国破之夜狼狈出逃时,亦带了几坛在身边……可惜还未出皇城便被乱箭射死。前朝倾覆之后,此酒的酿制之法便失传了,现在你我所饮的恐怕是世上最后一罐‘春潋’了。”
梅公子一顿,又道:“元嘉十六年,家父途径前朝废都,自一片荒蔓之下掘得此酒,移到此处埋入梅下,距今又是匆匆二十年。家父不舍得喝,终是白白便宜了你我。”
“如此说来,这酒里落的实在是老太婆的汗?”强盗将酒杯一抛,瞪大了眼睛。
梅公子未想到他做此反应,一怔之下,眉目倏忽间荡漾开来,竟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你爹这样喜欢这酒,你偷喝了,岂不是要挨打?”
“家父早已作古。”
“不怕他的鬼魂来找你?”强盗不依不饶。
“父亲若愿意来见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梅公子笑道,“你看,这山里的日子,实在太过寂寞。”
二人都不说话了。
雪落枝头,声音空远。
“这酒虽好,却太温吞了。”强盗抬起眼,道,“我还是喜欢烈酒,新酿的烈酒,一口下去,满喉的烟霞烈火,那火腾上来,仿佛要从眼睛里冒出——男人,就该喝这种酒。那什么哀帝喜欢喝这酒,活该他灭了国。”
他剑眉忽而飞扬,狷介不羁。
梅公子突然起身,披一件白色貂裘,走入冰雪之中。
屋后是一片树林,盖满了白雪。梅公子提一只黄铜手炉纾道而行,步履轻缓,衣带柔和。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瞧着眼前之人——披貂裘的佳公子他已见得太多,却无一人有这位避居山中的梅公子一般清贵。
一段路之后,忽而明朗。
原来深山之处,不仅有梅有鹤,有依庐而居的公子,更有大户人家的庄园。
梅公子伸手推开朱门,落满雪的铜环与门面轻撞,声音低沉,铜环上的白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斑斑绿锈,是饱沁冰雪的翠绿——这门,像有些时日未曾打开了。
庭中小径厚雪,久无人扫,整个庄子亦是冷冷寂寂,了无生气。梅公子作雪上行,一步一步皆从容得不偏不倚。后院清泉成冰,映着幽篁冷松的影子,于寒雪中蔚然青郁,而他步子轻浮,不免惹下松颠雪,簌簌落尽衣领之中,冻得一哆嗦,只见那梅公子已转过回廊、踏过曲水,往更深处行了。
也不知要去哪,做什么。
他拍落身上的雪,急急跟上。
却见梅公子最后走入一间厨房。
都说君子远庖厨,难道他是要给我下厨不成?
强盗默默想。
但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厨房里空得连一棵白菜也未剩下。
梅公子掀开厨房一角的地板,那里露出了数节台阶。
厨房下是一个酒窖。
“山中寂寞,家父去世后家仆便前前后后都走了。但总还算留下了这些给我。”梅公子望见满窖的酒,淡淡笑道,“如此,总该有能令你满意的。”
酒窖的天窗就开在冰泉之下,光线幽冷模糊。然而他鼻子很灵,一下子就挑中了最烈的一坛酒。
拍裂泥封,那酒的烈气如同腾龙一跃冲天,顿时充满了整个酒窖。
这样的酒,便是闻一闻,也要醉的。
“我识得它。”强盗突然大笑道,“一觞醉,一觞而醉,但碰上我这千杯不倒的,便该是它浪得虚名。”
他说罢,饮下一大口,如烟花入喉,在肚腹之中热闹。
“那‘春潋’得哀帝欢心,这‘一觞醉’却是今上的最爱。”
哀帝,是前朝哀帝。今上,是今朝圣上。
强盗抿一抿唇,再开口时嗓音已有些嘶哑,“你这般像花一样的人,敢不敢喝这样烈的酒?若喝了它,我便也同你说说这一觞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