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永诀 ...
-
“小子，吾曾允你一诺，今日可是要兑现？”
再抬起头时，悭臾已经将面上泪水擦去，只是金目中仍沉淀着厚重的悲哀。
“蓬莱宫殿将要倾塌，我等元神受损，运不得腾翔之术，望请悭臾载我们一程。”百里屠苏见他回转过来，便如实答道。若不是这等机缘令他获得悭臾鳞片，怕是众人此番真要葬身火海之中。
悭臾眼睛未离开欧阳少恭身上，牵住他的手微微收紧，突然如叹息般地低语道：“吾原以为千万载岁月已令吾心志坚定，却不想重见旧人仍是动摇心性。吾本寿元将近，原先只图得寿终正寝，便也是无憾一生，偏让我重新遇见于你……”
然后他似是下定决心，对着那人身旁的女子巽芳道：“凡人，汝唤他夫君，可是他这一世的妻？”
巽芳美目轻敛，缓缓摇头，复又点了点头，道：“我与夫君乃是二百年前于蓬莱成亲，夫君有一日离开蓬莱出岛治病，却不料那日蓬莱天灾，我族人尽数覆灭……”芙蓉面庞上又滑下几颗晶莹，“夫君后来归来寻我不至，以为我死于天灾，心性大变……待我们再次以这面貌见面，却已是这番模样……”
“汝且莫伤心。”虽然对于凡人，悭臾并不多加心系，但既然知道是曾与友人相伴之人，语气也放缓几分，“天界战龙力量不可插手凡间之事，不可窥探天机，否则将引发无穷祸患…吾曾这样说过，但明知有救他之法还隐而不宣，吾却也实难做到……”
“你能救他？”
“你要救他？！”
两声惊讶同时响起，百里屠苏与方兰生对视一眼，终是百里屠苏先转过脸去。方兰生收回视线，看向悭臾厉声道：“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他血洗了木头脸一族之人，利用玉衡吸取他人魂魄，他还杀了我二姐……他甚至把全琴川的人都制成焦冥，变成那种生不生死不死的怪物！”
悭臾神色微恸，流露出一丝复杂，虽有惊异，却并不含厌恶。他低声道：“吾记忆之中，太子长琴虽然性情淡薄，却是温柔沉静，待人宽厚，从没见过他生出一丝暴虐心情……即便他现在变得如汝所说，也是吾之责任。汝若要怨恨，便由吾担下。吾欲施救，不仅是旧情所系，乃是还债。吾这一生能与赤水女子献比肩征战，臣服四方，亦是吾之幸事，然唯存有一件愧事，便是连累友人，令他受苦。他纵是在尔等眼里千般不好，在吾眼中仍是那个不计身份与我为友的太子长琴。”
听得悭臾这般说，方兰生也一时无言，沉默下去，只是咬着唇似乎在思索着。造化弄人，现在这局面，又哪是那个白衣仙人能预想得到的呢……
言罢，悭臾站起身来，旋身一变，自原地闪过幽蓝光芒，重新拔入云霄，化作龙身，低沉龙吟自云端传下：“小子，让汝之同伴上来罢。”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提身而上。百里屠苏却转身向欧阳少恭走去，欲将两人一并带上去，却不料体内焚寂之煞气突然大涨，竟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拄着剑身才不至于匐地。偏生此时地面裂缝豁地扩大，一条裂痕如闪电蛇行，竟是瞬间到了欧阳少恭与巽芳身前，将他们与百里屠苏隔绝开来。
巽芳见此景，咬牙支起身体，方来得及将怀中的欧阳少恭交予百里屠苏，那道裂痕便猛地一阔，两端分向不同方向移开，一瞬就拉开了几丈。
悭臾见此，不由轻叱一声，龙息化作飓风，地面顿时云雾堆积，托住百里屠苏等人，欲借风力将他们接上来。然而这风力加剧了蓬莱宫殿的坍塌，几处石柱轰然崩塌，阵眼顿时变换，结界内气流涌动，支撑百里屠苏等人的那股气流也被重装得七零八碎，距云端尚有一段距离，气旋却隐隐有不济之态。百里屠苏心中正懊悔与自己关键时刻的无力虚弱，却见巽芳低头轻轻抚开欧阳少恭面上几缕贴在唇边的乱发，眼色缱绻而留恋，心底涌过一阵惴惴不安。还不等他思及缘何不安，下一刻，竟是巽芳松开了执着欧阳少恭的手，深深看了百里屠苏一眼，旋身纵下气旋。
“——！”百里屠苏伸手去拉，指尖却只触及一片衣角。丝绸光滑如水怎能承力，就这么滑开了去，眼睁睁见那白衣女子带着托付一般的寄望眼神坠落下去，瞬息消失在视野中。同时减轻了负重的气旋猛地一托，稳稳将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放在龙角之旁。
——巽芳！
自心底突然涌上一阵没头覆顶的悲痛，百里屠苏眼前一黑，竟生生喷出一口血来。与此同时，他仿佛感觉到了疯狂涌上的无尽苍凉，就如同什么从自己灵魂中抽离开来，头晕目眩，差点翻下龙身。
“百里公子，小心！”却是红玉及时拉住了他。风晴雪、方兰生、襄铃也急忙围在百里屠苏身边，生怕他一时不查摔落下去。尹千觞则快步移至欧阳少恭身旁，将欧阳少恭的身体揽好，神情复杂地解下外袍覆于欧阳少恭身上。
你总是好洁，现下这般狼狈一定心中不喜，你给了尹千觞一次新生，杀死风广陌的不是你，是尹千觞自己。
你虽然在大家眼中做了很多坏事，但在我眼里仅仅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百里屠苏有他的师父、有晴雪、有红玉，他比你幸运何止千倍百倍，还没有经历过不计其数的生离死别。你数千载的记忆延续，最后只剩下数千载的无边孤寂，令你变得既疯狂又贪婪。我虽然因为晴雪叛你，却从没想过要你性命…你我知己多年，就算被你利用，我也没有后悔与你相识。我却是知道，欧阳少恭，从未对不起尹千觞。
偏生……连我也不能在最后，伴你左右。
叹息一般，将怀中冰凉躯体拥紧，而合着眼静静沉睡的那人，却再也不会睁开那开着倾世桃花的盈盈笑目，唤他一声“千觞”了。
而这边，百里屠苏却是怔怔地看着巽芳最后消失的地方。心中仿佛蓦地空了一块，这分明不是自己的情绪。是先生么……他也感觉到巽芳公主的离开了么……
为何，为何到了这般境地，还必须面临分离……
为何，这般残忍……
灵魂中激荡不绝的悲哀使唇角复涌出一线鲜血，百里屠苏终于支撑不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仰面昏死过去。
如同叹息般，龙吟低鸣，随即身形拔高，冲入云浪之中，径直离开了崩塌毁灭的蓬莱旧址。
跌落在地的巽芳平静地擦去唇角咳出的鲜血，含泪双目注视着黑龙离去的方向。有些不舍，也有些释然。
付下雪颜丹，也只有三日性命。如果夫君能够复生，自己也不能伴他多久了。与其让夫君一再面对得而复失的痛苦，不如就让此时成为最后一面，至少自己最后留在夫君心中的还是芳华正好的形象……
女子温和地笑起来，垂下的眼睫中却滚落一连串的晶莹泪珠，碎了一地凄华。
她若是找到夫君时与他说知自己身份，会不会结局不至于此？
夫君一定不会计较于自己的容貌。他是那么温柔，即便是对着已经老去的寂桐，也是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然而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心爱之人见到她被岁月侵蚀的累累苦楚，她宁愿那人心中的自己总是最美好的那个蓬莱公主，十指不沾阳春，天真烂漫，在他抚琴时能为他舞一支霓裳。
我其实，也是一个自私的人呢……
巽芳又轻咳了几身，终于支撑不住，慢慢伏倒在地，青丝三千迤逦撒下，逶迤铺陈开来，在青色地面绽出斑驳痕迹。她依枕在手臂上，慢慢阖上了眼。因为雪颜丹，她恢复了青春容貌，两弯新月眉，盈盈秋水目，淡色的唇如同刚绽放的芙蓉花瓣。这般安静睡着，就如同于晴朗春日出游的少女，在蓝天下玩耍欢笑累了，然后倚在开满紫藤的花棚下方，安静地小憩着。
滚滚火舌渐渐向她靠近，她却仿佛毫无察觉，摇曳火光映亮她的面庞，羽睫轻轻颤动，在眼底投下淡青色朦胧的影。她唇角尚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做一个安详美好的梦。
梦里，或许还有一位白衣青年。鸦黑长发委地，墨玉般的凤目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化出了无尽的温柔宠溺与欢喜。他拨动琴弦，在泠泠琴音中柔声问她，可否为他舞上一曲。
她含笑作礼，水袖微动，作和琴音，便舞出一支翩然惊鸿。
青年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温柔，眼底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是倒映着天上繁星的春水，都不及他看向自己时那一瞬的芳华满目。
若是可以，巽芳愿为你舞上一世。
“夫君……”
紧攥的手慢慢松开，白皙如玉的掌心处展露出一颗碧色君影草。
“春日晴好，与君相约。忘川之畔，巽芳会一直相侯，必不再让你独自一人……”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甫一初见，便知此生非君不可，从此万劫不复。
然而，却也甘之如饴。
梦中，景色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永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