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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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是被脸上的凉意惊醒的。
他先是极缓慢地睁开眼，突然进入眼睛的光芒使得他不得不合上眼，待稍微适应了亮光，才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他身处一处悬崖附近，猎猎长风卷起他额前的发，落在他面颊上的冰凉是不知何时从天穹飘落的薄雪。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氤氲着压抑的雾霭，柳絮般的雪籽落在百里屠苏眼角，很快融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
百里屠苏顿时清醒过来，立刻去寻找欧阳少恭的身影。欧阳少恭躺在离他不远处，鸦黑色的眼睫安静地合着，唇色苍白。有一层淡蓝色结界笼罩在他周围，细雪在落到欧阳少恭身上之前就被挡在外面，现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百里屠苏刚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肃然而立，环顾四周寻找同伴和悭臾，然而自己所处这处却是没有见过的场景，也不知具体是在哪。
“晴雪！红玉！你们在么！”
“兰生！千觞！”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谷间的风声和自己的回音。
自己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突然不见了？
悭臾为何独留下他和欧阳少恭？
百里屠苏抿了抿唇，转身向欧阳少恭走去，在结界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向结界边缘伸出了手。
所幸结界并没有阻挡他，方接触到结界，蓝色的薄膜处便如水纹般荡开，手指也轻而易举的探了进去，看来并没有针对于他的禁制。百里屠苏直接进入结界，将躺在地上的欧阳少恭轻柔地揽起。然而进入后再想出去，却已是无能为力。百里屠苏索性席地而坐，让那人枕在自己腿上。虽然知道欧阳少恭现下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总觉得不该让那人如这般一直躺在冰冷的地上。
欧阳少恭的身上仍披着尹千觞的那件白袍，有些尚未干涸的褐色血迹透过布料沾染在白袍上，显得触目惊心。
——先生即便是对自己，也是这般狠。
百里屠苏眉头皱起，将欧阳少恭的身体用袍子细细裹好，期间曾不小心触及他的手指。冰冷的感觉让百里屠苏心中一揪，纵然知道真正的欧阳少恭的魂魄正在自己体内沉睡，却仍有一种那人真的已经死去的感觉，而这种念头稍一浮起，自己就有种窒息一般的苦痛。
原来自己的决心仅仅是在蓬莱之战中了解了太子长琴、欧阳少恭和自己三人间的牵连，却没料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而且，他也从不知道，活下来的感觉却更让他难以忍受，尤其是意识到自己的延续就意味那人的消失的时候。
自己与先生之间，也许不仅是仇恨……
早年的自己因为师门内师兄弟的排挤，冰冷地将所有人拒绝在外，内心却一直渴望着有人能够不畏惧自己，不计较自己身负煞气与之为友。然而同时，他也唾弃着拥有这种软弱想法的自己。当初方遇见先生，就惊讶于世上居然还有这般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男子，举手投足都是如沐春风。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适时的体贴和关怀，以及本人自然而然间不经意流露的从容睿智，都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仰与钦佩。除了师尊之外，欧阳少恭可谓是百里屠苏最为尊敬之人。在他眼里，先生不仅见多识广，而且他的温柔对待更是百里屠苏之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之物。也正是这种无孔不入的细致，以及之后同伴的一路包容体贴，让他一点一点敞开了心扉。却没料到……
百里屠苏狠狠地闭上眼，将心底突然涌起的杀意与激愤情绪一点点压回去。情绪的一时失控不止是因为思及往事，更有魂魄盈余之故。
虽然欧阳少恭将属于太子长琴的二魂三魄投入了他的体内，但因为那个封印的缘故，太子长琴的残魂并没有与焚寂剑灵完全融合，再加上之前就在体内属于韩云溪的残魂，三股力量呈鼎足之势。若从形式上来说，太子长琴的仙灵之力是远超过凡人魂魄之力的，但欧阳少恭从那时起就一直沉睡，所以现在还能维持微妙的平衡。如果先生真的想夺的话，怕是现在的自己也抵挡不了吧……百里屠苏苦笑。
轻轻按着自己的胸膛处，百里屠苏不由地想，先生当时是真的想将自己命盘交予自己，看看自己是否能逃开命途，还是根本就知道现下这个状态而一时表现出来的示弱，以图之后夺取那一半魂灵呢。
突然，百里屠苏脸色一变，闭上眼感觉了一会，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带上了掩饰不及的焦虑与无措。
原先先生即使是在魂海中沉睡，自己仍旧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即便是隐藏在黑暗之中，却仍在自己神识探索时察觉到因为封印而带来的阻隔，而现在，魂海却空荡荡的了无回应。
——先生的神识，去了哪里？
百里屠苏唇色苍白，即便现在已经入冬，悬崖上冷风不断，额头也沁出薄汗。
——自己昏迷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现在也不能离开结界，如果是悭臾布下结界，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也许到时候就能知道，为什么晴雪一行人不见踪影，为什么自己身处此间，以及……先生的神识究竟发生了什么。
努力压下焦躁，百里屠苏心下对自己说，如果再等上一段时间还没有人出现，或者悭臾还未归来，那自己就带着先生破出结界。在此之前，只能忍耐，耐心等待……
百里屠苏用力闭上眼，暗暗调息起身体的内伤。
欧阳少恭确实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他清楚自己原先的确是在封印的识海中沉睡，直到一种蓦然而来的心悸般的苦闷让他生生痛醒，甫一睁开眼，就看见从高处坠落的巽芳。
她白衣翩然，飞扬的衣袖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纯白的蝶翼，一向美丽而多情的杏眸如同诀别一般注视着他，然后瞬间在视野中消失为一个小点。
——我再一次，失去了巽芳。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魂魄处的激荡也不顾他的意愿重新将他强制拖入了黑暗中。
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朦胧的梦。
梦中，他一直向着前方走去。哪怕不知道终点是何处，他也不曾有过一丝迟疑和停留。迎面走来的人辨识不了面孔，在他们间逆向而行却并没有受到半丝阻碍。人群如同流水一般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偶尔有时候衣袖擦过他的手背，然后又毫不留恋地抽离开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能辨明自己走了多久，再回头去看，却再无一人。
只余他孑然而立，形单影只。
终究，谁都留不住。
他低笑。
突然面前场景一阵摇曳，身体一瞬间传来了如同漂浮的不可掌控感，待他回过神来，却已经处于一片白茫之中。与此同时，本能中的对某种存在的危机感让他警觉起来。
这般白雾中，却是有着连他也不能估计的未知力量，甚至威胁到他的存在。
属于他的太子长琴的残魂虽然经过千百载渡魂已经魂力消散得较为严重，但却也不容小觑，至少于人间，也可以算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像如今这般给他如此威慑力的存在，恐怕并非人间之物……
然而，自己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自己毕生所求之物毫无所得，就连方失而复得的巽芳，也在下一刻再次离开……
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
怕是没有了吧。
如此一想，即便是消失，也无甚所谓了。
这般想着，欧阳少恭索性迈步向前，意图一探究竟。
然而向前走了许久，却仍是一片白雾，看不出丝毫分别。
欧阳少恭已然心生倦怠，索性在原处站定，挥袖祭出九霄环佩。琴身因为与焚寂相抗而断去六弦，徒留第六少宫。然而对于探查此间已然足够。催动仙力，拨动琴弦，淡金色仙力伴着琴音呈环状扩散开来，转眼消失在雾气之中。
好半晌也没有丝毫回应，欧阳少恭眉头皱起，方待再拨，却听见低沉浑厚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汝为何人，为何在吾梦境之中。”
欧阳少恭抬头去看，墨色凤眸瞬间睁大。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两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