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悭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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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百里屠苏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刺目的光芒涌入眼中，耳旁言语朦胧模糊，仿佛沉在水中听不分明。百里屠苏这般睁大眼好一阵，声音才断断续续传至耳内。
他慢慢别过头，依稀能看见鲜明的亮色在眼前如浮光掠过，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晴雪等人。
尽管在众人眼里他只是昏迷过去几瞬，但他已然在那人记忆中浮生千年，如今再见众人容貌，竟是恍若隔世。薄唇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昏迷…可担心了…”风晴雪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轻声说着什么，百里屠苏努力辨识才勉强理解她话中传达的意思。
“苏苏，你怎么哭了呢。”少女清丽的面容饱含担忧，她方见百里屠苏昏迷骇了一跳，慌忙去摸他胸口，感受到手掌下的胸膛还是温热的才松了一口气，喊了几声不见百里屠苏醒转，正焦急着，却看见百里屠苏眼睛缓慢睁开，却空茫着不看人，眼底透露出苍凉与哀伤，仿佛透着漫长的时光看过来，然后，眼角滚落下一连串泪水。
百里屠苏茫然地抬手去擦。
是啊。自己，为什么在哭？
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中痛苦非常，还有莫名涌上的怜惜的情感。然而现在欲要回想，却如同镜花水月，隔雾观景，捉摸不透。
“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先生的过去，让我…非常难过…但我记不清了…只是觉得，非常难过……”他用力闭上眼，试图用手臂遮住不断涌出眼泪的自己的面容。在友人面前突然展现的软弱让他觉得有些羞愧，但是心底无法忽视的一波胜似一波的悲伤却让他难以控制地泣不成声。
早年的孤立令百里屠苏善于隐忍，以故他并不是一个轻易将感情表露在面上的人，所以此时难以自制的感情外露才尤为让众人吃惊。
风晴雪见心爱之人如此痛苦，心中也是难受，然而无从劝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顺着百里屠苏的后背，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几分。
“我没事，只是一时情难自禁……”百里屠苏在晴雪和襄铃搀扶下慢慢站起，有些狼狈地抹去面上湿意，只是眼眶还是有些发红。
“我虽然因为先生行径过于偏激而怨恨于他，因为他能轻易夺取他人性命、令琴川生灵涂炭而觉得他是冷血无情之人……”他看着被巽芳公主拥在怀中的已经失去了温度的那人，因为失去血色而苍白的面容现在仿佛透出莹莹玉石质感，唇边一丝残血是唯一一点艳色。大片大片的血渍在杏黄的衣袍上凝结成静默的深褐，刺痛了百里屠苏的目。“但现在，我已经难以苛责他了……”
众人皆默。
虽然不知百里屠苏在欧阳少恭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但仅凭那人的失态和口中反复的“十分难过”却也可以猜测几分。
他的手紧紧攥紧，如叹息一般地道：“如今这个境地，却只是天意弄人，世道无常……”
然而众人终是没有如他能看得欧阳少恭的记忆，到底还是心有隔阂，如今见他也发出如此喟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只是未等开口相劝，就只觉地面一阵摇晃，四周的石柱也攀上裂纹，轰鸣不断，竟是宫殿承受不住焚寂之力，将要坍塌。周围焚寂之火也渐渐围聚，再过不久就要烧至此处了。
“怎么办，屠苏哥哥，”襄铃吓了一跳，想要攀上百里屠苏的手臂，但又担心他伤重不支，转而拉住方兰生的衣袖，“这里好像就要塌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这般说着，眼里也浮上了雾气。
几人具是元神俱伤，再用不得腾翔之术。百里屠苏上前几步将跌落在地的悭臾之鳞拾起，苦笑道：“却又是因为先生…救得大家性命……”
不再犹豫，用神识探入其中默想悭臾。不消多时，就听得风声大作，头顶云雾聚集，隐隐有雷鸣之声。翻滚云间露出乌黑的一鳞半爪，时又隐于其间，竟看不清其身形位置。
“悭臾！”
百里屠苏复一开口，就见云端黑压压盖下一片阴影，龙首缓缓探出，众人只见一对灼目金瞳分外醒目，荧蓝色龙须并乌黑鳞片，头上龙角直冲入云，竟是修成多年的应龙。
金目微微眯起，云团内黑龙头部未动，众人却听得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吾友，汝之魂魄终得合一，于吾阳寿将尽时终得一见，再无遗憾。”
百里屠苏心中一痛，眼底也浮出彻骨悲哀。他仰头对悭臾说道：“你的朋友是太子长琴……但却不是我。他现在就在这里，你怎的认他不出。”
最后一句，竟是字字如同泣血。
“你以为我是太子长琴，是因为我身体内他给我的魂魄。原先我体内封印的是他被分离去铸剑的一半魂灵，方才先生将自己那一半封于我体内，才使我不至于散魂……
“他便是你寻找不得的那一半残魂，千百年来因为魂魄不全而渡魂至今。千载中他不曾忘记和你的上古之约，然终是没能与你见得最后一面……”
云浪刹那翻滚扭曲起来，黑龙声音突然提高：“吾友…他在哪里！”浑厚的威压几乎让几人站立不能。
视线掠过百里屠苏身边几人，终于落在不远处被一白衣女子拥在怀中的身染鲜血的人身上。
“——！”
对于龙族而言，长相外貌皆是外物，就算是当时的水虺，也只是认得太子长琴的魂魄，所以才曾一度将百里屠苏当做太子长琴。眼下这人显然已经魂魄尽散，已仅仅是个空壳，但周身还未及散去的仙力却昭示着他的身份。
仿佛不可置信于眼前之景，悲凉的龙吟响彻云间。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与此同时，雷声轰然，闪电照亮半徹天穹，原本就已到了穷弩之末的宫殿顿时塌方更甚，地面更是裂出几道狭长豁口。
众人一时被狂风眯了眼睛，待再张开眼时，却见云端已经没有龙的踪影，唯见一黑衣男子蹲在巽芳和欧阳少恭面前，吃了一惊。
那男子却没有丝毫理会，只巍颤颤地伸手想去触碰欧阳少恭的面庞。巽芳见他突然出现在身前，也不知他是敌是友，怕是要伤害怀中之人，也顾不得恐惧，颤声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夫君已然身死，再多恩怨也祸不及他，你还想做什么！”
黑衣男子原本神情恍惚，突听得“死”这一字，浑身一颤，眼神醒转过来，却盛满了悲痛哀绝。
“千载万年，却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绝……”
他的手下移，悬于欧阳少恭的胸口。那处曾被欧阳少恭以灌注灵力的五指插入，破碎衣物间五个血洞十分骇人，虽然不再流血，却能从半边被浸透鲜血的衣衫中窥得他当初伤势之重。
“是谁伤他…是你么！你为何伤他！”
待到男子转过脸来，竟是目眦欲裂，金色眼底翻滚着滔天的杀意看向百里屠苏，脸上也浮起龙纹。
“……是先生，自己……”百里屠苏似是不忍再看，闭目侧首，口中低沉说道。
“先生这千万年间，因为魂魄不全不能转世轮回，一直以来皆是渡魂而生……
“渡魂之法委实苦痛，更令他记忆错乱不全，可他仍是记得与你的约定，待你修成应龙，便坐于你龙角旁，畅游神州……
“他这千载都因天命不得亲缘情缘，之后更是因为故地发生天灾，族人尽死而欲逆天改命……
“千年苦痛令他心智已改，逐渐疯狂起来，后来更是欲将身边之人制成焦冥，伴他左右。
“先生…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从未对不起你。”
黑衣男子眼中一会哀痛，一会悔恨，再不见之前淡然神色。他的手终于按上了欧阳少恭染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抚过他血迹斑斑的五指：“太子长琴何曾对不起于悭臾…是吾害了他…一切都是吾之过错，为何要吾友承担……”
滚滚泪珠从金色眼底滑落，悭臾竟是悲痛难忍到失声哭泣。
“当初吾累他失了仙籍，贬入凡尘…之后寻汝多年不止，却不知汝因吾遭受这般痛苦……”
“是吾相负于他啊！”
男子猛然抬首，悲戚的龙吟之声上达云端，余音回荡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汝先行一步，远古之约再无践言之期…悲哉！痛哉！”
声音悲哀苍凉之极，令闻者悲从中来，几近肝肠寸断。
“天意为何如此弄人……”
“是吾负汝……”
低语湮没于唇间。
执着的手冰冷如斯，苍白的手指再不能在他来临时为他抚上一曲天音，榣山遗韵终成绝响，尤记当初那人白衣似雪，不染纤尘，如今却血衣加身，命数殊途，如何不让人悲从中来！
看遍惆怅奈何天！
恍惚之间，却仿佛突然回到榣山之上，那时他尚还只是一只水虺，太子长琴仍是那个白衣仙人。
他抚得一曲，突然转首看他，眉眼带笑，温文尔雅，如同他刚苏醒在崖底看到的那一朵带着晨露的素心白莲。
他告诉于他，凡尘还有一位乐师，名唤师旷，据闻其琴声曾经打动烛龙之子钟鼓，而后他的血脉中擅弹琴曲之人，也仍然叫作师旷。如此一脉相承，声名不堕。
他轻拨琴弦，淡笑道：“日后待你成龙，离开榣山，见得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届时却也不必稀罕我这一曲凤来之音。”
他立刻立起身，反驳道：“谁说的！”
“是讲好了，等我修成应龙，你就坐在我的背上，到时候…我飞去哪里，太子长琴的琴曲就传到哪里！让全天下都听见凤来的声音，怎样也要把那个什么师旷给比下去。”
那人只无奈摇头，又与他讲了很多道理。
他只认真道：“这种道理我又不明白，反正我知道，你的曲子是天下间最好听的。”
那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极为好看的笑。悭臾至今还能清晰忆起每一分细节。眼角微微弯起，眼睛里盈盈波光如同揉碎了漫天星子，剔透分明，让人只一望就失了神。
“如此，在下便承情了。”
“哼，看着吧，我说的那些，一定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绝不食言……
奈何终是，不得践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悭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