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不言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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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少恭见他露出笑容，却是冷哼一声，噙了笑问道：“倒是百里少侠好生自在，你难道不怕在下占据了你的身体，吞并了你的意识？”
见百里屠苏向他看过来，他又笑盈盈地接着道：“渡魂千载，夺取一个人的意识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少侠身体内的已全是太子长琴的魂魄，哪怕少侠意志再坚定，只要我想，就能轻易将你的存在抹去，即便是少侠的友人，怕也看不出破绽。”
“既然如此，这魂魄尽数还了先生，又何妨。”百里屠苏这般随意答道，不意外地看见了欧阳少恭脸上露出了怔忪惊讶之情，许是在怀疑他说这话的真实性。
“……少侠倒是好胸襟，莫不是忘了不久前才义正言辞地指责我，‘倒行逆施，为心中私念，祸害无尽生灵’，如今怎地一反常态，改了口径？”
“这魂魄本来就属于太子长琴，而我是百里屠苏。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看进欧阳少恭的眼中。那眼睛曾凝结着无尽的沉痛而深不见底，此刻透露出的不信分明诉说着因为被多次背叛而带来的多疑性情。
他不信。
“……先生总是把人想得过于复杂。屠苏又何曾欺瞒于先生。”一直都是先生将我们大家骗得团团转。
“在下也曾天真以为人心质朴，结果一路下来吃了不少苦头。以故在下才不得不想多一些，不至于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欧阳少恭这轻描淡写的一说，却不知底下掩藏着因多少无法言喻的背叛之苦带来的心冷。百里屠苏听得此话，也只皱眉了一下，心中涌上了苦楚，竟无法反驳。
“若不是得先生的一魂四魄，当日韩云溪就会那样死去，百里屠苏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存在，也不会在日后拜入师尊门下，不会收养阿翔，亦不会结识晴雪，兰生，红玉……以及先生你。”
“我仍是不能认同先生你的做法。宁愿没有灵魂的人偶陪伴也不想再失去，先生这般，该是有多孤寂。”百里屠苏看着欧阳少恭听得此话而敛起的眉，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他广袖下掩着的攥起的冰凉的手。往日如同为抚琴而生的如玉手指现在紧紧嵌入掌心，隐隐透出一丝血痕。他在欧阳少恭复杂的目光中，慢慢展开欧阳少恭曲起的手指，从腰侧扯过一段绸带，轻柔在掌心的伤处缠了几圈，认真系好。
“你这是在同情我？”欧阳少恭尖锐地开口，神情中隐隐有些薄怒与羞愤。如果百里屠苏真的给出肯定回答，怕是他真的要不顾后果像自己之前所说，将他的人格完全抹去，消散于识海中。
“先生不需要同情。”见已经包扎好，百里屠苏却没有放开欧阳少恭的手，只是自然地交握。
抚琴的手骨节修长，白皙如玉，沁凉如冰。尽管优雅如斯，然而也曾染上温热的血液，夺走其他人的性命。百里屠苏这般想着，却没有厌恶之情，而是无意识地用拇指抚过指节，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几分过去。然而这动作却有些轻佻，倒有几分狎昵的意味。
欧阳少恭平素虽然是温文的君子模样，但从容笑谈间总是刻意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至于太过亲近，更鲜少与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他体温略低于常人，此时被百里屠苏牵在手中，只觉得有种被烫伤的错觉，欲将手抽回，却没想到百里屠苏攥得很紧，居然没抽得回去，索性也由着他去，就是那有着薄茧的手指抚过时带来的些微酥痒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我当初与先生决战蓬莱，就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在之后活下去。”百里屠苏斟酌着开口，然见欧阳少恭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接口道：“作为我的半身，你实力太弱。就算加上他们几个，又怎是我的对手。”
“但是最后先生也没有赢。”虽然因为魂力消散实力大减，但是仙家之力又怎容小觑，若没有因为见到悭臾之鳞而迷失在上古记忆中，怕是己方也不可能赢下来。但结果还是两相持平，不是么？
而且先生这般自信的样子……总让人有些不爽。
欧阳少恭顿时露出了郁闷的神色，反驳不得。就连决战，他也因为耽于旧时故友之情而失去先机，现在想来却是后悔莫及，当初就该下定决心，直接将百里屠苏杀了夺取魂魄的好，总好过现在听他在这说些扫兴的话。这般想着，眼里也流露出了怒意，手上一使劲，挣脱开来。
百里屠苏一下不察被他抽回手去，担心他一怒之下转身离开，却也不敢再越矩再拉，只将空无一物的手顺势下滑，用食指并中指夹住欧阳少恭垂下的广袖一端。见到他难得自然而然的神情流露，也不知怎么的，竟在心中觉得先生有些可爱。
“先生不甘于一世寿命，想追寻长生之道，也不过是因为从未于一世有过安乐。屠苏且姑妄言之，若得一世安乐，死又何惧。若是屠苏将这身体的主宰权交给先生，先生可否也安于现况，不再去做那逆天之事？”
欧阳少恭眼底讥讽之意更甚，他轻“呵”了一声，道：“少侠莫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灭族、杀母、杀身之仇？你现下这般说，将你还在外边为你挂怀的友人置于何地？”
百里屠苏听得前面一句，脸色已经沉下去，扯住广袖的手也狠狠攥起，将布料上捏出几分皱痕，然而待到欧阳少恭将话说完，反而慢慢缓和了些许。
“先生总是有办法让我生气。”百里屠苏面无表情，垂下的眼看着自己拉着袖角的手，心中突然闪过了很多记忆，又一瞬而逝再无痕迹，心海波澜渐缓，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十分平静，“灭族之仇，百里屠苏绝对不会忘，但这与我的决定无关。先生不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那且用百里屠苏的眼睛去看看，什么是人的善意，什么是人的真情，人的宿命与归宿在何处，不带任何偏见去看，直到先生你改变想法为止。”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欧阳少恭。他本身就不善言辞，这般多言已经超过他的极限，但他总是想去试一试的。
“先生想要抹去我的存在也好，想要再挣上一争也罢，但屠苏告诉先生，就算重来一次，先生仍是不会成功。”
见欧阳少恭闻此露出的几分怨愤神色，百里屠苏心中一紧，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就算没有我，还是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告诉先生，你是错的。”
“所以，”他稍微停顿一下，思考着措辞，“先生何不抛开成见，洒脱自然一世。先生若是认为天定寡亲缘情缘，那屠苏将现有自己的缘分分与你，巽芳公主也在等着你。她默默无闻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先生真的舍得就这般离她而去？”
“我怎么可能舍得……”欧阳少恭眼底尽是悲伤无奈，他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屠苏…你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然后欧阳少恭笑了起来，眉眼里渐渐透出了凌厉的桀骜。他负手而立，长身飘然如仙，生生显露出一分欲与天争的傲然神色。
他朗声道：“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世的安乐而否认自己么。”
他说：“百里屠苏，你错了！”
“我就算是承认了败于你，又怎样！
“我没有错！现在这般说，以后还是这般说！
“本是你的亲缘情缘，于我何干！你莫不是以为，我会贪图于你的东西么！那你也，太瞧不起我欧阳少恭了。”
他眼角挑起，墨色的瞳仁中隐隐透出不屑，如玉的面容加上淡色的薄唇，生出令人不敢侵犯的威严神色，让百里屠苏瞬间有种错觉——这个人，合该立于高处，让人仰视。
“我、没、错！”
字字铿锵，切玉铄金，竟是没有丝毫犹豫动摇。
也是。
如果轻易就被自己说服，那先生就不是先生了。百里屠苏在心底苦笑。
然而，却不可避免地，隐隐生起了一丝钦佩。
有的人，即便是敌对，也有让人心生敬畏的品质。
“……你在这里也呆的够久了，”欧阳少恭突然闭上了眼，周身的凌冽气质因为那一双含着星潭的眸子的闭上而瞬间消失殆尽，“我也是够宽容于你了…你走吧。我会将此处封印，你也不必再担心我夺你心识，方才是因为魂魄融合让你窥伺了几分过去之事，现在已然给我的记忆下了禁锢，你也不会再看得分毫，不然凭你的心性，迟早会迷失在其中。”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百里屠苏也知道这是事实。他皱起眉，认真道：“……我真的可以将魂魄还于先生。”
欧阳少恭闻言不语，只笑着向他勾勾手。百里屠苏以为欧阳少恭终于下了决心要取回魂魄，便走到他面前。却不料欧阳少恭狠狠一推，就将他从面前推开。脚下一空，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什么，身子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
下一刻，百里屠苏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魂海之中。
欧阳少恭收回手，看着百里屠苏消失的地方，回想起那人诧异的眼光和差点喊出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
“……我怎能舍得巽芳，既然救不了她，不如和她一起消散，也不至于让她孤独上路。”他孑然而立，杏黄的衣衫逐渐被周围的黑雾侵蚀，却也毫不在意，“我这一生都不信命，可我是真的不信么……”
“或许正是相信了，所以才行至今日……
“然而我不悔。
“便是再来一次，我仍是会去与上天争上一争。所谓的天命，不过就是枷锁，我这次虽然败了，但又怎会心服。这样的上天，这样的天道，就是逆了又何妨。
“然而我现在却有些累了……
“争了一生，也是该休息一下罢。”
细密的长睫下漆墨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一丝倦怠，一丝不舍，终于慢慢阖上。
然后最后一片袍角也被黑雾吞噬。
魂海重新回归于一片漆黑。
再无丝毫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不言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