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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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欧阳少恭也并没有想让他回答。
他看着百里屠苏面上露出了迷惘动摇的神色，就露出了了然般的笑。
“百里少侠说过，我与你，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神。你曾说，我们都只是一介凡人。
“我且问你。
“当年乌蒙灵谷中，韩云溪已经死去，魂魄皆散，之后的百里屠苏，只是被封入焚寂中太子长琴的一魂四魄的躯壳，不再是那个韩云溪了。
“然而现在你又是谁呢？同时拥有了剑灵的一魂四魄和欧阳少恭的二魂三魄，百里少侠，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是百里屠苏，还是欧阳少恭？抑或，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眉目敛起，眼底也浮上了一丝不确定。然而片刻后，他仍是抿了抿薄唇，一字一顿地认真道：“百里屠苏从来只是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轻嘲般勾了勾嘴角，看向他的目光中居然多了几分怜悯，以及本人都未察觉的复杂，仿佛透过了百里屠苏看见了其他的什么，令他有所感怀。
“先生这般看我，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什么？”
百里屠苏突兀开口，却让欧阳少恭瞬间将方才流露出的一丝怀念收回眼底。欧阳少恭微微垂下眼睫，笑问道：“少侠这是何意。”
“先生说过，‘人死灯灭，便如这灯会盛景，终有尽时。人生岂非正如夜间行船，黑暗之中时而光华满目，时而不见五指’，你亦曾说过，‘屠…’，”百里屠苏突然停顿了一下，面色也划过一丝不自然，但见低垂着眼的欧阳少恭似因为分心没有察觉，复又接道，“‘…屠苏就是我的倒影，让我觉得不那么形单影只。’”
他停了一会，直直看着欧阳少恭，问道：“先生是透过我，看到了自己么。”
欧阳少恭猛地抬眼，那双从来都波澜不惊的眼里瞬间闪过了尖锐的光芒，让百里屠苏有种肌肤生痛的错觉。他终于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百里屠苏一般，仿佛在评估什么，半晌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少侠倒是好记性，居然将在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记着。至于后一句，我记得并没有在少侠面前提及吧。”
然后他又抚掌，恍然道：“对了，你现在身体内有了我的二魂三魄，也是有了那些记忆，也难怪你会知道了。”
“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百里屠苏没有被他刻意露出的了然神色所引开话题，仍是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那一瞬间，百里屠苏清晰地看到了欧阳少恭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却不是针对自己的。而欧阳少恭似乎也厌烦了这种伪装温和的行径，一点点收起了唇角的弧度，眼角也带上了冷凝之色。只是单纯地收了微笑，冷了眉眼，就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肃杀感觉。
“少侠说的没错。每当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之前那个自己。同样被人厌恶排挤，同样孑然一身，同样承受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同样……”他微微挑起眉梢，“相信着那些遥不可及最难捉摸的，人心。”
尾音淡去，竟是带着冷然的讥讽。
“……先生现在，不信了么。”百里屠苏刚问出口，就懊悔地皱起了眉。果见欧阳少恭瞥了他一眼，分明是在说，既然已知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百里屠苏被他这么看得一眼，居然有一些赧然，但依然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因为他知道，既然欧阳少恭已经褪去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就必然不会再屑于和自己说谎，这也是唯一可以问出他内心想法的机会了。
“先生，可曾将我们真正的当做知己好友看待？”
“就算是知己好友又待如何，”欧阳少恭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你们所仰慕、欲交好的，只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罢了，一旦发现我的本性不如你们想象中一般，还不是就立刻兵刃相向，以和我共处为耻么。”
百里屠苏一噎，他想反驳，想说是欧阳少恭行为确实过分才使得他们难以接受，可是还是将话吞回腹中。此时再追究于此，只是徒增不快罢了。
“那当初先生与我们相识相交，难道没有一丝欢愉，一丝真意？先生当真觉得，将那般徒有其形的焦冥留下，就足够了？”
这时却是欧阳少恭眼中露出了空无的神色，他脸上带着些不解，仿佛自己也弄不分明。
“当初与大家相处，若说没半分令人快乐之事却是假话，然而……”他眼中空茫突然变得挣扎，眉间也染上了戾气，“就算有得一时的愉悦，也总抵不过时间…最后都是镜中花，水中月，生老病死，转瞬而逝，就算爱的再笃深，恨得再彻骨，也不过如同幻梦一场……”
仿佛忆及自己千年中相逢不相知的痛苦，欧阳少恭紧紧闭上眼，努力平复着涌上的无尽的悲凉孤寂。
“成为焦冥有何不好，形貌永驻、容颜不灭，如此这般，便再也不会为病痛所苦，也不会有死亡给人带来的离别，不会有无法挽回的无能为力。”
欧阳少恭的神情认真一如当初说出这般话一样，仿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眼神执着而透彻，无辜得很。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排斥这种行为。
百里屠苏一时无言。
他原以为当初的夺魂使得欧阳少恭不得入轮回，只是给他带来了千载的背叛和孤寂，却没想到因为延续着尚作为太子长琴的上古时期的记忆，使得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凡人来看待。
凡人对于神仙，是什么呢。
是否就像是蝼蚁于人类呢？
人类可曾会在意于那些蝼蚁的生死存亡？
神仙又怎会轻易因为几个凡人的性命而动容？
欧阳少恭不仅是被千载的孤寂和背离扭曲了心性。最让他痛苦的，还是明明保持仙灵的心智，却被束缚于短暂年岁的人类躯壳里。他不能理解于他眼里转瞬即逝的凡人的轮回，亘古漫长的岁月让他固执的认为一世的死亡即是消散。他不甘于短暂的人生，无非是执着于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哪怕那些记忆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若是先生当初留着蓬莱，能有一世安乐，可还会想要逆天而为？”
欧阳少恭抿唇思索了一会，道：“没有如果。当初我的身体日渐衰老，而蓬莱族人寿命漫长，我是一定会回到中原，以期陪巽芳一起终老的。”
“可是就算老去，巽芳公主仍陪着你身边，不是么？”百里屠苏紧接着问道，“先生何不就这样一直相伴于巽芳公主左右？”
“那样继续下去的话，我就会像凡人一样的死去，魂魄散于天地，”欧阳少恭道，神色有些倦怠，仿佛已经疲于开口，然而提及巽芳，他的眼神却是温柔而平和，“我经历过那么多次离别，自然知道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感受是多令人疯狂。巽芳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子，我怎么舍得。”
他低垂着眉眼，说自己不舍得。
此刻，他终于不再言辞尖锐，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如同一个面对爱侣的平常人一样，流露出发自真心的柔和神色。百里屠苏看着这样的欧阳少恭，不知为何心中传来了阵阵钝痛，无关同情，而是一种淡淡的怜惜，还有一丝酸涩。
先生也只有提及巽芳公主的时候，会这般由内而外的真正温和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百里屠苏忽略心中的震痛，艰难地开口，“如果，如果当初我们大家能一直陪在先生身边，如果能保证绝不背弃先生，先生可还能放弃重建蓬莱的执念？”
见欧阳少恭脱口就要回答，百里屠苏立刻阻止：“不要立刻就回答。”
“我知道，先生是想复活巽芳公主而执意逆天而行。
“但是巽芳公主并没有死于天灾，而是化名寂桐伴于先生左右。
“如果巽芳公主当初告诉先生真实身份，而我们大家也伴在先生左右，先生可否会放弃取回魂魄，而是将这一世安然度过？”
欧阳少恭顿时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他复杂地看了百里屠苏一眼，仿佛不解他为什么这般问：“我说过，没有如果。”
“只是这样假设，先生，请告诉我。”百里屠苏坚持。他与欧阳少恭，或许在这点上最为相似。不达目的终不罢休，这般是定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方才满意。
“……我不知道。当初和巽芳的日子真的如同梦境一般美好…我只愿沉溺其中不再醒来……如果真能有一世安乐，我又……不，这也只是幻想罢了。”
欧阳少恭这般喃喃自语，原先的迷惘如潮水退去，他重新看向百里屠苏，决然道：“不会有如果。”
可是先生你还是迟疑了，不是么。
百里屠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如同冷玉砌成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浅笑。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问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