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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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之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即魂飞魄散，很多记忆也会在渡魂中丢失错乱。
虽然得以续命，但累世的人间苦难一点点将太子长琴原先的温柔蚕食殆尽，而千年痛苦的回忆积累更是将他的心智一点点变得扭曲。
即便确实是有令人欢喜的事情，然而却总是抵不过苦痛的漫长，每一次换生损失错乱的记忆，也只是留下让他感到分离与孤寂带来的痛苦。
太子长琴因多情而铸错，被格去仙籍，然而凡人却一再将伤害加诸于他身上，须知多情之人更易伤，若是他真的变得薄凉，说不定，受到的伤害不至于那么令他痛苦……
面对千载的人情薄凉，他学会了用微笑遮掩真实的情绪，哪怕情绪激动，面上也分毫不显；他学会了与人虚与委蛇，谈笑间却是暗藏波澜。只要他愿意，温和沉静的性格和渊博的学识能让他轻易博得任何一个人的好感，然而那也只是刻意伪装的假象。他再不是那个榣山上的仙人，天罚将他从云端打至地面，却因为不能轮回的原因，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过真正的凡人。但是他也并不再是仙人，如果一定要给个定义，或者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不完全的残魂，苦苦挣扎着苟活于世罢了。
——残缺的始终便是残缺，天地生灵俱有三魂七魄，亘古未变，若是少去，又如何能算作“一个人”？不循常理，终违天道，不正是被世俗目为异端？……在下所言并非厌弃于此，只不过见得世情百态，心中感慨，如此异类终究难容于世吧。
原先敌对之时，忆及先生一言一行，都觉意有所指，原本以为这异类说的是封有焚寂剑灵的自己，是如今想来，这个异类，却也是先生的自嘲之语……
“这又是何苦……”百里屠苏喃喃出声，“先生说屠苏固执，你自己却也不是固执如斯，纵是在千载中感到无尽哀伤，仍是这般……”
……贪情。
所以他会害怕忘记，在衡山石洞中一字字刻下他累世的孤独和痛苦。
所以他会为每一世他能记起的亲人、爱侣、友人、仇人立下墓碑。
所以他会在蓬莱天灾后，用自己的方式纪念那位美丽温柔的妻子巽芳。
所以他想要重建古国，复活天灾中死去的蓬莱族人。
所以他宁愿将所有他爱过、恨过的人变为焦冥，即便不能说话，不再是鲜活生动的故人，却只希望能留下那人容貌不变，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他从来没将自己当做凡人，却也再做不成那个擅弹琴曲的仙人，所以他说出欲成为蓬莱之主的话，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也将固执地一直这样走下去。
到了现在，百里屠苏即便不能认同他的做法，却也不能像当日那样，义正言辞地斥责于他。
且不说别人，就算是自己，能否在经历了他的千载孤寂中保守本心，不生怨恨？怕是不能吧。原先在天墉城，师兄弟的恐惧厌恶便让自己封闭心扉，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若不是有了之后友人的陪伴，耐心和温柔，或许自己会一直孤寂下去吧。然而仅这一世便让他痛苦不堪，更何况经历了生生世世孤寂的太子长琴呢。
然而此时，也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太子长琴的面前，仿佛集世上所有最美好的词汇于一身，将濒临绝望的他从炼狱带到了人间。
那人便是蓬莱公主巽芳。
那一世，太子长琴渡魂于少年身上，受尽人间苦难的他不再相信凡人，而是拖着年幼的身体独自一人，躲藏在衡山某个漆黑阴冷的山洞之中，仿佛此处才能给他安全感。而那时才十五岁的蓬莱公主巽芳，则偷偷离开蓬莱游玩，迷失在衡山的森林中时，遇到了妖怪，以为必死无疑。或许只是随手而为，又或者心中仍残留一丝温柔，即便是对世人已经失望，少年仍出手将所有妖怪杀死，救下巽芳。然而这次施救，却是带给了少年千载中一段最美好平静的时光，又再次将他推入更加黑暗的深渊。
跟着少年来到他栖息的山洞，在读罢石壁上刻着的诉说着一世世孤寂的字后，巽芳仍是将少年带回了蓬莱。正如之后欧阳少恭口中所说，巽芳是世上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子，即使在知道了他渡魂的事实后，仍不会对他露出恐惧畏惧的表情，疏离伤害他。她温柔怜惜的眉眼就如同一支最温柔的歌，抚慰过他伤痕累累的心扉，让他重新开始向往美好，也不再露出往昔那种可怕的眼神。孩子渐渐长大，他总爱默默陪在巽芳身边。两人不知不觉喜欢上对方，巽芳和青年终究走到一起。两人在蓬莱国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青年孝敬爹娘，爱护弟妹，所有人也都喜欢他。白衣青年仿佛已经忘记了那些痛苦与背叛，放弃了怨恨与猜忌。他的眉目逐渐不再会紧紧攥起，他的眼神变得透彻而干净，往日的阴霾不再留下丝毫痕迹，他的每一举手投足都是温柔极致，就如同千载前那位与世无争、性情淡雅的仙人。
可是一场天灾，却重新让他面对了残酷的现实。
蓬莱国人的寿命远高于常人，为与妻子巽芳长相厮守，渐渐老去的白衣驸马决定再次返回中原渡魂。而他离开之际，蓬莱国却遭遇百年难遇的天灾。白衣驸马渡魂中也因为记忆紊乱，直到很久之后才回到蓬莱。此时眼前已是满目疮痍，原先的景致如画已变为断垣残壁，焦痕泥土上裸露出的残破的尸骨已经被风化，再看不出往日仙境的丝毫痕迹。
“差一点…就只差一点，我才要开始相信人心……”
那是百里屠苏在这千载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掩饰不住的怨恨与疯狂。一直挺直的背脊如同承受不住这滔天的苦痛般一寸寸弯下，青年的手指深深插入焦土中，气力太大以致于指甲翻起，如玉的手指鲜血斑驳，清俊的面容也泛上压抑不住的扭曲神态，宛若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呵…呵呵……获罪于天，无所禘也。就凭一个天命……我太子长琴又何德何能，让上天对我如此挂念，就连唯一的家园，也不放过……
“是我，害了巽芳……”
仓皇四顾，却再寻不得爱侣痕迹，是了，天灾之下怎会有活口。若不是遇上自己，巽芳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即便自己今后注定孤寂千载万世，也总好过巽芳现在香消玉殒……
最绝望的，不是处在深渊万劫不复，而是给了你一丝希望，却在你将要爬出深渊时，狠狠将你一把推下。
“人的意识和生死，只能带来痛苦和麻烦……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纵有多少美好时光，也免不了他们死后分离之苦……人的一世何其短暂，弹指几瞬，便再也记不得音容笑貌……
“何不永远留在梦中，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都不离开，按我的心意而活，从此再也没有俗世烦恼，一直这样下去，一直这样…”
缓缓勾起唇角，青年竟是低笑出声，笑声中的癫狂，仿佛让他透过时光，看见了身着杏黄衣衫、眉眼温婉却能说出冰冷残忍话语的欧阳少恭。
往日太子长琴有多美好，如今给他的痛苦就有多令人绝望。
从这一刻起，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一丝留恋缱绻，他将所有的情绪收纳于漆黑的眼底。
这一刻，他终于杀死了心底唯一一点可笑的期望与天真，杀死了那个往日温和沉静的太子长琴。
他用温柔的表象掩饰着内里已经疯狂扭曲的自己，一步一步将他人引入布好的陷阱，微笑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人的痛苦，眼里却不再为任何一人所触动。
这一刻，他成为了百里屠苏记忆中欧阳少恭。
眼前景色突然如雾气消散，百里屠苏重新立于黑暗之中。他垂下眼睑，苦苦压抑住自己翻腾的情绪。
“百里少侠，觉得这份记忆怎么样呢？”温文和煦的声音近在咫尺，百里屠苏猛地抬头回身，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漆黑如浓墨，容纳天上的星河般透着点点笑意，给你一种看着他就仿佛被无限宠溺在其中的错觉。
欧阳少恭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面上仍是极淡的笑意，仿佛那些过往只是一个梦，是百里屠苏的幻觉，这般美好的样子，又怎会让人联想到他曾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呢？
他想问，为什么先生你明明是痛苦的，却还能那么无所谓地微笑着。
他还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过？那些往日对他和他们的温柔，又有几分是真心的？
“……先生。”然而百里屠苏只说了两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又还能说什么呢。
他没有经历过欧阳少恭所经历的，他从不理解这个身形单薄，却敢于逆天改命的杏衣之人。
哪怕他的所作所为不能撼动天道半分，哪怕他所有努力在上天看来是如同蚍蜉撼树般可笑之极，他的信念却不曾动摇丝毫。
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欧阳少恭却只是立在那里，既不上前，也不后退，只是淡淡微笑，从容儒雅如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