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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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你脸色好难看…兰生他只是因为少恭的事情心有芥蒂才会那么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风晴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去看百里屠苏的表情，见他仍是失了魂一般，心中更是酸痛怜惜。她执过少年垂在身侧冰凉的手，将他牵置背风口处按着他坐下：“你方才受了伤，我帮你疗伤，可好？”
百里屠苏勉强向她点了点头，顺从地坐下。
然而方兰生方才的声音仍在耳边挥之不去。
——恩断义绝。
这便是，恩断义绝么。他茫然地将目光落在那片落在地上的天青色碎布上，心里一阵痛苦。
红玉走近他，软声轻言劝慰道：“百里少侠，正如晴雪妹妹所言，猴儿也是被火冲昏了头脑，这才口不择言。待到他回转过来，指不定自个儿在那懊悔呢。”
百里屠苏只是垂着眼不语。尽管他知道大家都是在宽慰自己，而自己也理应给出回应让他们不再那么担心，然而身体却似乎不听他使唤，连一个应声都哽在喉中。
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极轻，在呼啸风雪中几近被吞没。然而在场之人皆为耳力极佳之辈，自然没有忽略他这一声低语。
尹千觞见此，上前几步一掌拍上百里屠苏的肩——那手去势甚猛，却在快落到百里屠苏肩上时突然放轻了力道——露出往昔率性不羁的笑：“恩公，兄弟之间有个摩擦不是常见的事么，方家少爷也是少年心性，你们本来就是朋友，哪来隔夜的仇。再说，恩公你现在板着个脸，这儿妹子看着心都揪起来了。”
百里屠苏听得尹千觞这般说道，下意识看向风晴雪。少女蹙着眉，黑丸般眼中分明透露出丝丝担忧，却并未向他开口，只是默默运起法术助他疗伤。心头一暖，百里屠苏按住风晴雪仍在施法的手，道：“我并无大碍，伤已经好多了。”
风晴雪听他开口，嘴角不觉荡开一个微笑，转头冲尹千觞眨眨眼表示感谢。嘴上却说：“我和红玉姐都劝慰过苏苏，却没有用；尹大哥一说苏苏就听进去了。哎，果然还是兄弟的情谊更重啊！”
百里屠苏眼里荡过一丝笑意，然而一提到“兄弟”，心里想到方才决然而去的方兰生莫名还是有些低沉，但他既然不想让众人为他担忧，自然没有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彼时红玉才开口发问：“之前百里公子说要去助欧阳少恭寻找稳固魂魄之法，可是当真？”
百里屠苏颌首，手不自觉按在胸口的位置，缓声道：“我也知此举与我们过去行为相悖，也明白先生做过的那些事的确令人难以接受…晴川一疫，他夺取的不仅是无辜之人的性命，更是他们的生生世世……这点我绝不会忘记。”
“然而……”百里屠苏抬头看向红玉，“善与恶的真的是泾渭分明的么？一个人为了其他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固然可贵，然而也并不能强迫一人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红玉眉宇敛起：“可他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去掠夺他人性命，百里公子，你千万莫要被他欺瞒做下错事。”
不待百里屠苏回答，红玉继续道：“正如主人当初所言，欧阳少恭半仙之魂历经千年，看透人世丑恶，往昔与我们相处，也尽是展现风雅睿智，令人难以抗拒地生起好感。他善懂人心，便仍是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公子莫不是听得他的甚么说辞才有了这般决定？”
百里屠苏只是摇了摇头，道：“并非先生说了什么…只是在蓬莱故址之时……”他犹豫一刻，将窥得那段记忆之事咽了回去。只是感觉那人不喜自己对记忆的窥见，自然更不能再与他人说起。故而转口：“……也许先生做了很多坏事，可是我有时也觉得，如果先生可以选择的话，他并不愿意去当个坏人。”
好与坏，善与恶，真的是那么简单就能定义的么？
正义与邪恶，行侠仗义与作恶多端，这些又是基于什么来衡量的呢？
恶人是不是只会做害人之事？好人难道就不会做坏事？
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而那些又好像并没什么在脑中停留就匆匆掠去。
他想，他还是太过年轻，阅历太过稀少。
然而他也庆幸自己遇上了一群充满善意的友人。如果先生当初遇到的也是这样的友人…如果他们能早一些相遇……
不，正是因为当初先生屠村之举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百里屠苏忆及那日情景，痛苦地闭起眼睛，烈火、焦土、鲜血、悲鸣……那便是一切的开端，造就了现在的自己，以及今天的局面。
——或许更早？
那个赶走巨熊的大哥哥，眼中尚掩饰不住那种带些桀骜的光华，看着自己微笑着，为自己讲了很多村外的事情，还留下了那个锦囊。
许诺着“下次再来见你”，却能毫不留情做出杀尽全村老弱妇孺的事。
为何时间不停留在蓬莱仙境之时？
若是那样，便不会有后来自己亲人的惨死，不会有自己在天墉的那段时日……
但是那样，便只有韩云溪，没有百里屠苏。
一直都是乌蒙灵谷内休宁大人的儿子韩云溪，而不是现在的百里屠苏。自然，也遇不到师父，遇不见芙蕖师姐，风晴雪，襄铃，方兰生，红玉，尹千觞……
人世际遇，又怎能凭句“若是那样多好”便能揣测得了的呢。
红玉见他眼神隐隐透露出坚定，也知再多劝亦是无用，只得嘱咐：“只盼你细细考量思索再做决断，免得将来为今日之举后悔。百里少侠万万慎重。”
若是真的找寻到魂魄稳固之法，若是欧阳少恭放弃复生蓬莱还好，若仍执意害及他人性命，怕是首先有危险的便是在他身边的百里屠苏。那时他力量恢复再无顾忌，又有谁拦得住呢？
百里屠苏似乎看出她的担忧，仰头道：“……我只是想给先生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先生之后执意要做恶事，我必定亲手取他性命。”
红玉闻此，放宽了脸色，俯下身与百里屠苏平视，柔声道：“百里少侠既然决意于此，红玉也知再多劝也并无意义。然若是到时他危及少侠性命有待如何？我等并不是定要阻止百里公子，只是实在担忧于你。”
她微微眯起眼，续道：“公子阅人处事经验尚浅，实在难以让人放心。不日红玉便要重返主人身畔，教我等如何放心呢。”
“先生不会害及我的性命，这便是我的底牌。”百里屠苏敛下眼，如是坚定道。
红玉见此，只直起身叹了口气。百里屠苏已经离开紫胤门下，她并不能一路跟随，此番之后便要返回天墉城，怕是难有下山机会，只盼欧阳少恭真如他所说，不会危及百里公子性命。
百里屠苏看向风晴雪与尹千觞两人，问道：“晴雪，千觞大哥，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风晴雪本来黑亮的眼听得他这般问顿时黯淡了下去，小声道：“原本我从幽都出来便是因为焚寂剑。如今危机已除，我…我也该返回幽都了。”
然后她突然转头看向尹千觞，问道：“大哥呢？你也同我一并回去吧，奶奶她……”
“晴雪妹子说笑了。”尹千觞只是笑了笑，将重剑抡起往肩上一扛，“我尹千觞心狠手辣，哪来的福气有你这般好的妹子。”
见风晴雪眼中期盼化作失望，心中也是怜惜，只低声道：“……也许你的哥哥哪一天便会回来了罢。”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为了那责任，重新戴上那个面具，背负起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但那绝不是现在。
他眼神落在百里屠苏身上，却深邃地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风晴雪心绪低落，并未听出尹千觞话中深意，只是轻轻颔首，不过她很快便振作起来。
“苏苏你之前说明日动身，那今晚我们大家就聚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顿，好不好？”
少女歪着头看他，眼神纯然，百里屠苏怎会拒绝，点了点头。风晴雪笑开了，说道：“那我去喊襄铃和兰生回来，他们若是走远了又遇上危险了。”
言罢，便小跑着向方才方兰生与襄铃离开的地方追去。
风晴雪甫一离开，四周再次寂静下来，只余风声作响。百里屠苏本不善言辞，这般沉默下来又令他情绪莫名有些低落。却听魂海处淡淡一声叹息——
“先生…方才的伤如何了？”
——正如百里少侠所闻，无碍。
“先生莫要逞强，这次是我莽撞，险些害的先生陷入困境…还落下伤，委实抱歉。”
欧阳少恭轻轻的笑声响起。
——在下已然说了无碍，少侠莫不是不信我么？
“先生的话半真半假，我也只能听一半。我知晓先生恼我轻举妄动，然而晴雪他们是我重要友人，我实在不忍眼看他们出事而无动于衷。”
所以你变已然做了取舍。欧阳少恭唇角微笑带冷，眼底也浮上讥诮，然而却并没有开口。
“……下次定然会和先生商量。此番，还多谢先生相救。”
一怔，欧阳少恭自魂海仰起头来，眨了眨眼。
少侠这是…在和自己道谢？
虽然在和百里屠苏一行人同行之时也曾施以援手，获得的感谢也不在少数。然而这是他们反目一来百里屠苏第一次毫无芥蒂与他道谢，倒莫名让他心中多出些古怪的感觉。
——……既然说了护得少侠周全，在下自然不会食言。
半晌，魂海中才传来这样一声答语。
百里屠苏心中微暖，眼神也透出些柔和笑意。而他也并未发现，那丝一直缠绕他心头的失落不知何时悄然散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决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