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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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不周山后，众人架起腾翔之术返回江都，寻了之前住过的昌平客栈安置下来。晚饭之前各自行动——尽管独自行动的几乎没有，都将自己关在房中——直到晚饭时候才纷纷下楼齐聚一堂。
然而桌上气氛并不如往日和谐。难得的一场相聚，本来是用作庆祝，偏偏桌上之人各个心有所思，一顿饭吃得并不舒心。
风晴雪因为即将离开百里屠苏回到幽都，一思及日后再难相见也不免黯然，只默默咬着筷子上的米粒。
方兰生是被襄铃劝来与大家一起进食。然而他之前便已心情糟透，此时也只是不忍心看小狐狸眼泪汪汪的着急模样而勉强将就，原本一向能活跃气氛的他沉默不语，就连筷子都没怎么动便撂下了。
红玉本身就谨守礼节，饭桌上也甚少言语，然而见此也无奈叹气，夹起一筷子菜送至风晴雪碗中：“晴雪妹妹光吃饭不吃菜又有什么味道，好好的相聚却食不知味，岂不可惜。”虽是对风晴雪说这般话，然而眼神却意有所指地掠过一旁沉默的方兰生。
“谢谢红玉姐，”风晴雪就着菜多吃了几口，“只是…原本大家都平安无事是值得庆祝的，但一想到之后就要分别，心绪便多少有些低落了。”
“妹妹这般心思我们怕是个个都有，奈何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是再无奈再不舍，也有分别一日。若是有缘，日后自会相聚。现下重要的是把握每一刻，莫要因为一时置气而留下遗憾。”
方兰生“哗”地站起，脸色有些难看。他动了动唇，只低低说了一声“我吃饱了”便离席而去。
襄铃立刻也撩下筷子，看了看向楼上大步走去的方兰生，又看看同时因为方兰生动作而停下进餐的众人，眨了眨眼睛道：“……我看呆瓜好像没吃多少，我再给他送一点去。”便夹了小山般高的菜堆在碗中，随之离席冒冒失失地向楼上跑去。
“唉，这两个孩子……”红玉摇摇头，又夹起一筷子松鼠鳜鱼送至百里屠苏碗中，“百里公子也没吃上多少，明日动身哪来的精力，好歹吃上点罢。”
“对对对，”尹千觞晃晃一直不离手的酒葫芦，飒爽笑道，“所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短短数十载，自当把握当下，若是潇洒不得，反倒苦恼了自己。恩公也看开些——要不要与我喝上一杯？”
他这一话本是玩笑之语。百里屠苏给人印象一直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地方也倔强得死板，许是与他在天墉城的规矩有关。然而此时，他却微微一颔首，无波澜的面上露出一丝疲惫，然后将杯向前一伸，道：“劳烦。”
尹千觞一怔，然后大笑出声：“好好好，这才是真汉子、真汉子！”手中不停，帮百里屠苏满上酒杯。
就见少年头一仰，一口酒便灌了下去，眨了眨眼，又将杯子伸了过来。
尹千觞自是饶有兴趣地一次次帮他满上，看着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灌下一杯杯酒。风晴雪本想阻止，袖子却被轻轻拉扯，转头看去，红玉微不可查地向她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的温和。风晴雪忆及明日的分别，也没再拦百里屠苏。若是这样苏苏能够好受一点，那就让他喝吧。少女这般想着，也只是在百里屠苏眼神开始朦胧的时候按住了他执杯的手，同尹千觞将他送至房中安顿好便离开了。
房内。
百里屠苏再次睁开眼，波澜不起的眸中一片清明，若不是面上酡红，乍一看根本不知是喝醉了。
然而欧阳少恭却是知晓的。因为醉意而思绪紊乱，他的确是能隔绝百里屠苏对他想法的感知，却不能隔断身处魂海的自己对百里屠苏心声的感应——平时百里屠苏若是心绪宁静尚能掩饰一二，可如今酒意正浓，哪有半分掩饰心声的意识——那时不时冒出一句嘟囔却飞快掠过耳边抓不住重点的絮语简直是——
扰、人、清、静。
——再也不能让这人饮酒了。
欧阳少恭面色阴沉地这般想道。
突然，百里屠苏将眼一闭，翻身蜷作一团，手抵在腹部用力握紧，仿佛不堪痛楚而捏至青白。眉宇不自觉皱起，唇抿作一条生硬的线。
并非身体上的不适。
欧阳少恭凉凉的这般想到。只是因为内心的痛楚无处发散而仿佛表现在了身体之上，不然自己不可能毫无感知。真是太脆弱了，太稚嫩了……
他的半身，因为这种痛楚便露出难以忍耐的表情，仅仅是这样的几句话语，仅仅是友人的不理解便一副似乎很受打击模样。
然而还是心中升上一丝不悦。
为了外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便露出这份模样，也是太软弱了啊，百里少侠。
百里屠苏本是紧皱着眉全身紧绷着，突然，他合着的睫轻轻颤动一下。
琴音。
平和安静，如同清泉划过他焦灼的心间，一点点将跳动的焰熄灭，又悄无声息地划过离去不留痕迹。
仅他一人能听见的琴音。
他缓缓睁开眼，黑沉如子夜的眼中有些恍惚。
琴音悠扬清雅，正如奏者一般令人心生亲近，一点点将他难耐的痛苦压抑下来，他听了许久，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安静地半阖着眼聆听。
“多谢…先生的琴声。”良久，百里屠苏才启唇道了这么一句。欧阳少恭自微微一笑，将奏琴的手收回笼在袖中。
——百里少侠可是在为小兰的事而心生苦楚？
“这是自然……”百里屠苏微微一侧身，平躺在床上，眼睛只恍惚映着木床顶端自然垂下的床幔流苏。“往先被人误解我自认也经历许多，总是被师兄弟怀疑只是我也没有这般难受……”
——呵。
欧阳少恭只微微眯起眸低笑出声，墨色的眸中流光滑过。
——百里少侠觉得小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百里屠苏抿唇努力聚拢因为酒意和之前琴音开始涣散的意志，开口答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兰生他虽然开始对我不甚友善，然心地善良，个性质朴……他是个很好的伙伴。”反复强调一般，他这样重复道，也不知是和欧阳少恭说，还是仅仅无意识自语。
“和我一行并不顺畅，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成长了很多。如今他与我恩断义绝，也是我咎由自取……”
——少侠道小兰成长了很多？那看来少侠还是并不怎么了解小兰啊。
低沉如同柔和琴音的声音自魂海响起，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却隐隐有一丝嘲讽的意味。百里屠苏皱起眉，道：“……先生这是何意。”
——在下这一世与小兰总角之交，看得自然是比少侠清楚得多。
——你道小兰在这番路程中成长良多，可我看他还是那个孩子呢。
——他家境良好，之前从未遇过挫折，相信着“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也相信着“人之初，性本善”，小兰也许有些书生气，却也有侠义胸怀。他虽然嘴上说得不好听，然而却很是心软。若是将一人当做伙伴，便会全心全意相信依仗。
百里屠苏闻言，眉目也微微温和，道：“兰生确是心地善良，待人诚恳。”
——呵呵…然而若是一旦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的想象……他便会变得不知所措。
“先生…你想要说什么。”百里屠苏眉头更紧，他心中隐隐有着不安，突然不想听到那人接下去的言论。
——小兰很是心软，纯白如纸，他并未经过多少挫折，见闻多是从书上而知。他眼里非黑即白，非善即恶，他信奉的那一套是他内心支柱，在下却一直想看看若是那信仰被颠覆…当黑作白白作黑，他是什么模样。
——在下也可以想象…不、在下已然想象过多次。若是信任的大哥在他面前，说出他其实是个做尽坏事手染鲜血的人，说他将他亲爱的的二姐亲手送上路，小兰会露出怎样的模样。
——那一刻他一定难以置信，因为自己亲近的大哥，自己相信的总角之交居然在他面前说出那般残忍的话。
——他拒绝相信，然而不得不被逼着面对现实。那个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痛苦、绝望、愤怒、悲伤……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小兰从未经历过这般苦痛，看着那被负面情绪染上的纯白的场景一定是，非～常～美～妙～
——然而他与少侠你们不一样。小兰心肠柔软，未经世事，一旦信念颠覆，便会变得草木皆兵，就如同竖起刺的刺猬，排斥任何人的靠近……他会堵住自己的耳朵，捂住自己的眼睛，拒绝听到有关在下的一切事情，以为不听不看便能不受伤害，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哪里又是成长了呢……
——他与少侠不同，小兰不会去想“为何会如此”，他只会觉得“啊，原来如此”，然后固守着自己的世界抗拒一切颠覆他认知的事物。
——一旦受伤，他想到的是保护自己，拒绝再次可能让自己受伤的一切，至于其他，他也没有余力顾及。
——便如同这次……
“别说了……”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再次握紧，隐隐能看到手背上青色脉络。
“兰生…兰生他也许真如先生所说，然而，我已然将他当做最好的同伴。”
“若不是为了帮我，他也不会…不会失去亲人……”
百里屠苏目中暗炎跳动，声音也喑沉下去。
欧阳少恭知道这是百里屠苏发怒的前兆，低哂一声，识趣地未在火上浇油。
待百里屠苏深呼吸几次压抑下情绪之时，方才启唇柔声道——
——少侠今日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罢。
仿佛开始说出那些恶劣的话来激怒这人的另有其人。百里屠苏一口气哽在喉中，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咳嗽起来。
——然而少些你现在便是不想休息，怕也是得休息了。
魂海中传来这般低叹，百里屠苏还不及反应欧阳少恭话中深意，便感觉颈侧一麻，沉沉睡意便向之袭来。
陷入黑甜前，他努力转头，却只来的及见那一爿明黄一觉，便不可避免地沉入梦乡，再无知觉。
至于第二日前来寻他道别的众人发现的只是一张空榻，便又作他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