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榣山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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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经狂热地追求长生之法，但那些不过都是虚空，所有活物终难逃一死，我不再奢求那般缥缈之物……无论爱过的、恨过的，将他们永远留在身边，作为我记忆的道标……这样便已足够。
神识中冥冥传来熟悉的声音，却是自己从未听过的话语，说道最后，尾音渐渐淡去，仿佛透露着那人的疲惫。他从没听到过欧阳少恭以这样的语调说话，慨然而沧桑。是了，以前的欧阳先生总是举止得体，令人如沐春风，而在他们去过蓬莱之后则性情大变，或者说是露出本性，但也是坚定而自傲地认为自己所为并非错误，何曾听过这般叹惋近似示弱的自嘲之语。
百里屠苏努力抑制住喘息，可灵魂深处的疼痛仍令他不自觉咬紧牙关，修剪平滑的指甲也深深陷入掌心皮肉中。魂魄承载的记忆随着融合疯狂涌了进来，顿时让百里屠苏动弹不得。
千载的记忆何其庞大，纵是渡魂间遗失错乱了些许，却仍是差点让百里屠苏丧魂失志，湮没在浩瀚的记忆之海中。守元抱一，他感受着身体上如交臂历指、摧心沥肝之痛，方能守得一丝清明。若不是常年经受焚寂煞气所苦，怕是熬不住这番疼痛。然而总是百里屠苏早已习惯了煞气带来的折磨，在这种灵魂深处的痛苦下仍显得不堪一提。
……先生他，就是千年来承受着这番痛苦么。
正这般想着，百里屠苏眼前一闪，身边景物便幻化出来，一景一物，一草一木，竟是如此熟悉，仿佛刻于记忆之中。雾气邈邈，丛林环绕，上有林荫，下有暗渠，这方天地，分明就是榣山之景。
耳边隐约传来琴音，百里屠苏不由心惊，知道可能被拉入了欧阳少恭的记忆之中。琴音杳杳，弦声泠然，正是那首榣山遗韵。忆及此处，更是徒增心中伤感。百里屠苏也不多加犹豫，以手扶树，蹒跚着向琴音来源处走去。
走得近了，便于林叶间看见那株参天榣木，周有红色花树。那人便一袭白衣，端坐石台之上。因为只能看见背影，所以百里屠苏不禁上前几步，又恐惊扰那人，不由踟蹰不前，却忘了这乃是记忆之中，自己做什么却是影响不到那人的。
抚琴之人正是太古时期的太子长琴。白衣逶迤至地，袖间缀有淡青色流苏，中束浅金镂空木珠，鸦黑如子夜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不加束缚，于白衣上更显分明。单单从背影上就透露出一种自然的疏离，却是与欧阳少恭不同。若欧阳少恭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君子，正应那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使人不自主想去亲近，那么太子长琴则是令人不敢接近，不是因为冰冷高高在上，反而是因为本身便是一副景致，静如水墨，令人不忍上前打扰。
两相比较，百里屠苏终于真正明白欧阳少恭那句“我已经不是那个擅弹琴曲的仙人”所指为何。这番超然于外的心境，欧阳少恭早在一次次渡魂的痛苦和人世冷暖下渐渐遗失了，纵是他们在蓬莱之战中真被他得手，魂魄合一，却也不再是那个温和沉静的乐神了。思及此处，百里屠苏却不知是悲是叹，与此同时，灵魂深处传来的悲恸怨愤更是让他差点不支倒地，扶住树干的五指死死扣住树身。那股强大的悲哀几乎让他喟然出声，不消片刻光洁的额上便出现了细密汗珠。
此时，石台之下穿来了水波浮动之声，琴声也随之而止。太子长琴停下奏琴，将手收回广袖中，缓缓开口，声音里除了与生俱来的淡漠，分明还有一丝柔和与欣然，唤了一声“悭臾”。
便见崖边一抹乌金滑出，正是水虺悭臾。它摇身一变，就化作一黑服男子，头束银冠，身披长襟，眉飞入鬓，双瞳有神，透露出几分少年般的神采飞扬。这还是百里屠苏第一次真正看见年少时态的悭臾，这般洒脱得意，却是超出他的想象。
悭臾正笑盈盈地想上前，却突地“啊呀”一声扑倒在地，太子长琴与百里屠苏均是一怔，再细看去，原是悭臾化形不全，徒将上半身变作人形，下身却仍是蛇足，这甫一贸然前行便被自己绊倒在地，现在摔作一团，想要起身却只是古怪地扭曲翻滚，好不滑稽。
一声轻笑泄出口中，两人顿时都向发出声音之人望去，太子长琴正以袖掩面，身体轻颤。因为面向悭臾，因此太子长琴身体微侧，正好能让百里屠苏看见他柔和的眉眼与微微上扬的唇角。
……和先生的笑一样。
“……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啊。”悭臾停止翻滚，呆呆地仰头看着太子长琴，这幅呆滞模样再次令白衣青年轻笑出声，但随即又敛去，重新恢复了淡漠从容的神色。“哎，你笑起来真好看，怎么又不笑了呢。”
这句话听起来隐约有一丝调戏的意味，令在暗处的百里屠苏也不由得面红起来，而对话的两个人却并没有意识到。
“修炼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当会适得其反，”太子长琴眼底含了些许笑意，拨了拨琴弦缓声道，“原以为你现今可以化形，看来还是算早了。”
“总有一日我会修炼为应龙，腾云驾雾，纵览天下河山。”悭臾也没羞恼，只扬眉这番道，倒是颇有自信，“到时候让你乘在我龙角边上，报答你日日弹琴之谊。”
“此话不然。”太子长琴回道，“山中不知岁月，待得久了心如沉水，弹琴奏乐本是为了怡情，但若无你陪伴，未免也太过孤单，何来报答之说？不过你的话我记下了，纵然悭臾尚有数千年方能修为应龙，今日之约永远不变。”
悭臾似是欢喜非常，连带着尾巴都翻动起来，眼睛也闪着光：“我定然努力修炼，不会让你等上那么久。”
“承君之诺。”太子长琴颌首，复将双手置于琴上，问道，“我今日思得一首新曲，奏来与你听，可好？”
“你的曲子自然是极好的。”悭臾将尾巴盘成一团支起身子，也不再多语，专心听琴。太子长琴也便垂首奏琴。琴声泠泠作响，如山间之明月，石上之清泉，连带着四周的雾气中都声响渐消，鸟鸣暂缓，空余风声与琴音为和，不觉山间时间流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榣山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