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各有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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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融听得那声低唤，才露出一个稍微柔和的表情。凰来与鸾来见此，相互对视一眼，也抿嘴流露出欢喜。
“长琴，方才吾探查百里小子的魂海不见汝神识，可是被他物摄了去？”神色一收，祝融拢起眉沉声问道。虽然现下见他神识归来，但却不知暗里有何损伤，若是吃了暗亏的话还不知会给魂魄留下何等影响，此等大事还是得问个清楚明白。
“百里屠苏”错开眼一瞬，低声答道：“确实是被无意牵连进去……”见火神眉峰一挑眼中浮上戾气，忙补充道，“但那…那人并无敌意，我并无损伤。”
不仅无碍，反而还能说得上是得益。然而机缘巧合入衔烛之龙梦境这事他还是没有说出。倒不是他有意隐瞒于祝融，而是不愿他为此等事心忧劳神，且衔烛之龙一脉与天界向来并非相处和谐，以故他只说明了自己身体并无损伤。祝融见他不欲再提，便也不再追问，转口问起另一个担忧之事。
“如今百里小子身体三股魂魄之力相衡，汝且待如何自处？”
其实直接将那除太子长琴之外的多余魂魄震散也并无不可，只是那便等同于将百里屠苏这一人杀死，然而这百里屠苏尚是十八九岁少年模样，模样尚是稚嫩柔软，眼底清澈一如当初凤来，且身体中含有太子长琴的魂魄，故第一眼相见没下得去手，现在再要下手也是心底隐隐不忍。
“百里屠苏”一愣，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他自然知道如果现在拿回属于自己的半魂可谓最好时机。风晴雪他们不见踪影，身边悭臾与火神祝融自然是会帮衬自己，可是若真要下手，那世上便再不会有百里屠苏这一人，那人将散魂于天地之间，永无转圜余地。
他自问并非心软之人，相反，千载间的经历让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韬光养晦隐忍蛰伏，该下手之时也不会因为往昔那些相处经历而动摇，因此在此世面对自己魂力迅速流失之境，他也可以毫不犹豫选择与百里屠苏等人决裂，即便知道与自己相处的这个“百里屠苏”死去也无法入轮回，也并未手软半分。
可是现在百里屠苏并未身死，而自己也并未散魂，却是让他意想不到，若是他们二人真能一同活着，自己也未必需要置百里屠苏于死地，毕竟千载间仅有的一个半身，若真死于自己手上也是可惜。
想到这里，他唇角勾起温婉一笑，对魂海中百里屠苏道：“……看来在下与少侠缘分未尽，是注定要纠缠下去呢。”
百里屠苏于魂海中听得此话，纵是知道并无人能看见自己神色，却也匆忙撇过脸去，白玉般的耳垂微微有些泛红。
不知为何，此话总有些似缠绵悱恻的情话。
爱之深，恨之切，一种情感到了极致时，无非不是欲想生生世世纠缠，至死方休？
只是这两人此刻都没有发觉，反倒是凰来听得这一声低语，神色有些暗沉，唇也抿了起来。
此话说完，“百里屠苏”便抬起眼看向火神祝融，道：“说来惭愧，此等事本不应劳动父神，然而在下一人技微力薄，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顿了顿，又道，“百里少侠与在下这一世互为半身，若是尚有转圜余地，在下并不欲伤及他的性命。”
依他来想，现在自己魂力既然得到维系不再流失，大不了等到百里屠苏这一世身死散魂之时，自己自然能不费气力便取回半魂，他既然能等上千年，也不在乎这数十载的光阴。
然而此举有一点让欧阳少恭担忧，便是在于百里屠苏的身体。一体内魂魄盈余对于凡人来说并非益事，就如盛入过多水的瓷杯一般，就算外表看不出来有何损伤，但内壁却已然受挤压脆弱不堪，怕是会生生缩短寿命，体格也将大不如从前。
……其实这对自己也算是好事，只是若是可能，他却也想自己这半身能陪着他更久。
人一旦得到了一些温暖，就会不自觉贪求更多。欧阳少恭自然不能免俗，他自己心中也甚为清楚，因此询问于祝融，且看是否有两全之法。
却是悭臾开口，只说了一句。
“听闻凤凰精血能洗涤凡人之身，铸魂石能牵魂引魄。”
言罢，便直直看向“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听得这话，先是一怔，然后了然微笑，道了句：“多谢。”
凤凰精血洗涤凡人之身，即能修复自己原先身体。欧阳少恭这一世年少之时底子便是单薄，才有上青玉坛寻医求药一事，后来修行之时也并未顾及，多是凭借丹药强行调理，将病痛压制下去。是药三分毒，通过霸道的药性恢复的身体虽然外表看上去并无大碍，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他本打算夺回半魂再做调理，却在蓬莱一战损伤更甚。若是能修复原身，因得原身中已无魂魄，受凤凰精血滋养，他日渡魂也不用再承受夺魂痛楚。
至于铸魂石，不仅是用以牵魂引魄，将生魂引出之物，还有镇魂之效。若是两者结合运用得当，说不定自己与百里屠苏都能存活下去，自己也并不需要寄居在魂海之中等上那数十年。
悭臾说这般话，虽然说不上透露天机，毕竟这等消息虽然鲜为人知，却也总有人知晓，只是通过其他渠道打听费时费力，怕是会有所耽搁。且并无人询问与他，他便自己说出，也算不得泄露。
然而这一举动也算是险而为之，算是钻了天规的空子将方法告知于己，欧阳少恭怎能不道一声谢。
悭臾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之间，并不需要说这些。先不提牵连太子长琴于此的愧疚，纵是只凭他二人情谊，只要是他开口询问，自己自然会将所知说出。
如今便已然清晰。只待取了铸魂石和凤凰精血，便可将自己那拴着封印的半魂移入原先身体之内，也不必再居于百里屠苏体内，束手束脚。
“百里屠苏”想及此处，微合双目，将神识沉入魂海之中，显出欧阳少恭的身态，低声言道：
“百里少侠体内的焚寂剑灵累经千年煞气侵蚀，若在下现在强行去夺，也会饱受煞气之苦，虽然不至于多难忍耐，却也于在下现在的魂魄无益。
“铸魂石不仅有牵魂引魄之功，亦能镇定残魂。
“不若这样罢，我与少侠定个约定。
“在少侠寿元耗尽之前，我不会夺取魂魄，令少侠散魂。”
眼见百里屠苏露出迷茫神色，欧阳少恭勾起唇角，淡笑接着道：
“在下有一办法，可两全其美。
“待取来镇魂石，便将焚寂剑灵封入在下佩琴之中。琴乃世间至雅之物，若在下每日弹奏，必能消磨戾气，重返清灵。
“然而那段时间在下与少侠便每人各缺一魂四魄，乃残魂之身，虽有镇魂石，但若是离得远了，怕也是会残魂尽散，化为荒魂。”
百里屠苏听得此言，眸中暗光一闪：“先生从不会冒险行事。”即便是当年夺取魂魄，也是计划详尽周密，步步暗环相扣，不到有十足把握绝不出手。这般想来，欧阳少恭是绝不会将自己置入那种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欧阳少恭唇角笑意更甚：“知我者莫过少侠也。在下自然有稳定残魂之法，只是到时候少侠可能不能离开在下身侧太远，否则在下纵是想相助也鞭长莫及啊。”
原先的欧阳少恭自然是没有办法，可是如今有衔烛之龙的一缕龙息，许多以前做不到的事如今也有计可施。
就看百里屠苏他肯不肯以自由为代价，换取他二人共生之法了。
若是他愿意，那自然是最好了。
——当然，就算百里屠苏不肯，他也会让他肯的啊。
欧阳少恭垂眼，面上一片温和，睫下点漆墨眸间却是淡淡冷意。
少侠啊少侠，在下可是想着法子不杀你呢，你若还是不知好歹，那也不能怪在下不念及我们知己相交情谊，你纵是千年间在下独一无二的半身，再特别有趣，那也只能做为弃子了……
百里屠苏看着欧阳少恭良久，久到欧阳少恭以为他会拒绝之时，方才微微一点头。
能活下去已是万幸，非与先生你死我活的地步也并非他的初衷。他与先生现在都已算作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有再大的仇怨，也只能徐徐图之，况且自己对先生已不仅全是恨意，在那些记忆之中那些尖锐的情感早已一点点被磨去棱角，他虽说不上来那到底算作什么，也清楚横贯于他二人之间的血仇不可抹去，却是难以与欧阳少恭拔剑相对了。
先生言及有稳定残魂之法，怕也是有所保留。依他性情，即便面前和人温言软语，却不会轻易暴露底牌。然而即便如此，欧阳少恭确实极少与他们说出欺瞒之话。
这也便是他可恨之极之处。欧阳少恭一向说话留上三分，每每给出一个由头，任他们猜磨揣测，却一点点在言语中引诱他们随之知晓他想让众人知道的“真相”，若要真正追究，他只需要微笑袖手，说上一句“在下只是给了建议，要怎么做，该怎么做都是大家商议出来的，怎可全归咎于在下呢”，便能撇的一干二净。
他不会要求别人去做些什么，只消言语间稍加诱导，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欧阳少恭极少说谎，因为谎言总有被揭穿一天，且一旦开始一个谎言，紧随其后便要用一个又一个弥补掩盖，直到漏洞越来越大被发现之时。他擅长的，一向是言语间不经意的透露，不经意的影响，让众人自己找到“真相”。而人们对于自己推导得出的结论，向来是更加相信的，不是么？
只要知道欧阳少恭确实是有办法，百里屠苏也不再想那言底未尽之言。若是这样，或许也不错……
“不过是余生相伴先生左右，屠苏也并无异议。”原先十余年也是独居昆仑天墉城之中。那时虽有师父紫胤真人照拂，却仍然独自一人度过大半岁月，不为众师兄弟所接受，当时年幼不能理解，故一直向往下山仗剑行侠仗义，然而和众人这些时间来在山下的经历，却也让他知道当时师父确实是以特殊的方式保护于他。即便余生再让他独自一人，只要能保得众人安然，他自然欣然接受，更何况现在并非他一人呢。不是说他能舍下晴雪等人的情谊，但他现今也并非当初刚下山时候的稚嫩少年，个中取舍也是清楚的。
听得此话，欧阳少恭脸上的微笑顿时真实了几分，自然有一种融融暖意。
“既然少侠答应，那便好办了。”欧阳少恭上前几步，与百里屠苏叮嘱几句，便送他浮出魂海。
虽然继续占据主权也并无大碍，但这身体之中他的魂魄毕竟占优势，若是长期以往，说不准属于韩云溪的那残魂与身体联系便会削弱。既然答应了，那便要保下少侠性命不是么？
至于那稳定残魂之法其实并不需要一直保持形影不离，只要最开始的时候魂魄稳定下来，相互间生成联系，之后即便分开也是无碍的。只是这个就不用说出来了，毕竟是自己的半身，总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也让他心中莫名不快。既然如此，还不如给他一个理由，将那人栓在自己身侧。
欧阳少恭眼底含笑地看着百里屠苏消失在魂海之中，然后手指探入广袖之中，捻出一个淡淡的光点。
没想到居然把它也带了出来……欧阳少恭笑意更甚，眸中微波却浮上一层薄冰。
斝娄被捏于指间，一边惧于那人指尖隐隐传来的压力，又因为天生对欧阳少恭的亲近感而不愿逃开，便就着钳制滚动着身体，讨好地蹭了蹭欧阳少恭的指腹。
欧阳少恭一愣，眼底的冷意也渐渐消散。罢了，如今自己难道还要去迁怒于它么，也未免太过狭隘了。遂放开了手，任那斝娄在自己身侧浮着。
这黑暗之中有着旁的一些事物陪伴，也不至于太过无聊。欧阳少恭这般想着，对于斝娄时不时在他手背上蹭一蹭的行为也默许了。
而这边醒转过来重新掌握了身体主权的百里屠苏，心底却是另一番计量。
既然是形影不离，那今后先生想要再做些什么便也可轻易知晓，若是他还要取人性命，自己自然可以施加援手。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先生图求不免是身边有人相伴，有自己在他身旁，说不定能渐渐淡化先生性情中的戾气，即便不成，也总能牵制几分。
百里少侠却是没有发觉，他从前甚少费心于揣摩他人心思，被潜移默化的反而先是他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各有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