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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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悭臾的臂膀却是暖的……
欧阳少恭对悭臾的印象还停留在初次在榣山湄水畔与悭臾接触之时，水虺那冰冷的蛇鳞上。百里屠苏在悬崖上呆了太久，身体已经有点发僵，以故突然接触到了温暖倒显得有些灼热了。
这时，不远处立着的一男一女也上前一步。“百里屠苏”抬眼去看，青年明黄衣衫，装束拘谨整洁，眉如刀裁，面如美玉，眉眼间自然有一股凌厉之气，却在看到自己的瞬间软化了些许；女子一席青衣，乌色长发编成一股随意搭在肩上，柳眉如弯月，杏眼黑沉剔透，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灵气，如今望见他，眼眶周围红了一圈，里面流淌出来的惊喜期盼让他心中莫名一跳。
“……凰来？鸾来？”不确定地从唇瓣中喃喃而出的话语低如梦呓，却清晰被那两人听见，顿时两人面上都浮上了欢喜神色，青衣女子更是直接奔过来，先是想要搂他，又似是顾忌这是他人身躯，加之悭臾挡在身前将“百里屠苏”的身体抱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下手余地，只得狠狠瞪了悭臾一眼，眼睛在“百里屠苏”和祝融怀中的欧阳少恭中转来转去，一会伤感难过，一会又有些激动欣喜，最后还是转头向“百里屠苏”唤了一声“凤来哥哥”，手却搭在了欧阳少恭的染着血冻得青白的手上，似乎是为他想用传去几分温度。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到你……”“百里屠苏”冲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柔中却带着些苦涩，只这么说完就垂下眼，不再看她。
悭臾也松开了“百里屠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中仍是一片湿润：“吾友，我本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
突然想起之前凰来曾对他说过也许太子长琴“再不愿见你”的话语，突然身体一阵僵硬，说不出话来。
“百里屠苏”没察觉到他突然的静默，垂眼喟叹一声，道：“我也没想到还能活到现在，我本应该……”言罢唇角一勾，却是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之前听得巽芳服下雪颜丹，三日后必死，早已心灰了半截，面对众叛亲离，也只是凭着一股不服的意气去争上一争。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而最后因为险些迷失在记忆之中却使众人将他击成重伤，也是一时心灰意冷，才做出将太子长琴一半仙灵归还的举动。一来是他实在不甘心于屈从于天命，若是真的就此散魂，就坐实了“寡亲缘情缘”的命数，他纵是身死也不甘心；二来却也想看看，若是百里屠苏承载了太子长琴的魂魄，是应了天命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是否也会如他一般偏激起来——还是破了这命盘，与爱侣友人相伴一生。然而他为了不让百里屠苏看到自己记忆而布下封印之举，却无意间阻隔了太子长琴魂魄的融合，以至于现在自己还能保留着一股神识不至丧魂失志，因此自己才能再次见到悭臾等人。
待抬眼之时已经收去了眼底的落寞，“百里屠苏”看向火神祝融时已是平静了许多，面上挣扎了一刻，方才哑声道：“千年之前…都是…在下的错，牵累您在深渊归墟思过千年…上神、望请莫要怪罪……”
祝融听得“百里屠苏”这般说，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听到最后更是已经压抑不住怒气，眉梢挑起，一字字沉声问道：“汝唤吾作何？”
欧阳少恭历经千年渡魂心性大变，然而即便在面对百里屠苏等人之时再是从容自如，在祝融面前却仍是如千年之前的太子长琴一般恭谨温顺模样，如今听得祝融语气，哪里不知道他是心中有怒，却不清楚他是因自己现在这不成器的模样而愤慨，还是因为自己之前在擒拿悭臾之时停下琴音犯下大错、牵累于他而不愿与自己交谈，遂闭唇沉吟一刻，方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上神……？”
可见，即便欧阳少恭再怎么能揣摩人心，面对与自己相关之人，却总是关心则乱。他自忖现在魂体不全，且分别多年，虽然在百里屠苏面前曾经说过可唤自己为太子长琴，如今甫一见父神，却反而思虑过多而颇有几分患得患失。
眼见祝融因为这一声反而脸色更加阴沉，欧阳少恭也知道是自己的称呼不对所致，然而唇瓣开阖数次，却始终喊不出那一声“父神”。
祝融倒吸一口气，直视“百里屠苏”，厉声道：“你之前最初见吾，唤的可不是这个称呼。”
“……上神莫不是听错了？”他面上却是一派无辜。
此言一出，魂海中的百里屠苏都忍不住叹息一声，倒把欧阳少恭惊了一跳。他与众人相见，心绪激荡，竟一时忘记了这是百里屠苏的身体，自然也忽略了尚在魂海的百里屠苏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眼前所见，不免有些尴尬。
——百里少侠，源何叹息？
试着在魂海之中与他对话，幸而那人也是能听到的，立刻就回应了他。
——……先生又为何否认？
虽然百里屠苏并没有说得清楚，欧阳少恭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他沉吟一刻，回答道。
——我现在仅是一缕神识，且千载间只是太子长琴一半残魂，直至如今都并未完整……且千年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人事全非，我如今…变得如此模样，早已不是太子长琴…又哪里还算得上火神祝融之子……
魂海中的百里屠苏几乎忍不住掩面。一向精明的先生在面对火神的时候，好像…格外的迟钝和犹疑？
——百里屠苏从来不是太子长琴，先生，一直以来只有你才称得上。先生何曾这般对自己不自信？
——千载时光变迁，我早已不复当初性情，他若不认我，我亦毫无怨言。
欧阳少恭却是答非所问。这话语间却难得的透露出了几分沮丧。
对比起之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运筹帷幄的形象，如今的先生反而更有一丝人气……魂海中百里屠苏却不自觉唇角微微上翘。
……原来先生在这方面竟是这般…笨拙？
百里屠苏却是忘了他亦是最没有资格对欧阳少恭做出这般评价的人。当初涉世未深的他面对关心之人却也是不知所措，仅从这方面来看，两人倒也相似。
而火神祝融却低笑一声。那笑绝不是心情愉悦，反而是气到极点而为。
“汝能认悭臾，也能唤鸾来凰来一声，却独独将吾视作‘上神’，”祝融咬牙道，“汝莫不是想说，汝也并非吾儿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微微侧过脸，躲过火神祝融欲弑人的目光，道：“我如今的名字是欧阳少恭…上神莫不是认错人了……”
他面上平淡不惊，此刻看上去倒有些像百里屠苏本人了。而魂海中百里屠苏中终究忍不住，低低告诫了一声。
——先生，你这般说，上神怕是要……
……发怒的。
然而还没说完，那边祝融就已然提高了音量，怒声道：“你这般说，是已经下定决心将我们的父子情分一笔勾销了？！”
竟是连自称都变了，可见祝融是当真气得狠了。
“百里屠苏”面上一白，手上紧攥浮现出青色血管，却缓缓扯开一个笑，柔声回道：“在下一介凡人，哪有这般福气，与上神有父子情分。”
他这般笑言，旁人看了还真摸不准被蒙了过去，而魂海之中的百里屠苏却能感受得到自欧阳少恭心底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揪心疼痛。然而那人还是不动声色的微笑着，仿佛那连绵不绝的彻骨疼痛只是百里屠苏的错觉。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在心底默默期望能将自己的抚慰之意传递于他几分。
祝融原本已是气到极致，手也微微发抖，恨不得打醒面前之人。然而突然见到“百里屠苏”紧抿住的嘴唇和几不可察泛红的眼角，那愠怒突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徒留下心疼。
祝融低声道：“汝莫不是怨恨于父神，这千载间都未能找到汝，才让汝受了这般苦难……”
“不是！”“百里屠苏”立刻转头急声辩道，“明明是我连累父神……”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地闭上了嘴，偏过头去。
他现在用的是百里屠苏的身躯，方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扭头咬唇这般神情倒是颇有几分孩子赌气一般的稚气。祝融之前与太子长琴相处，太子长琴虽然敬重爱戴于他，却因为恪守礼节，加上性情原因，向来在他面前都是温文尔雅的淡雅形象，从未露出过这般有人气的自然表情，祝融心中愈发怜惜。
“汝虽然不认吾作父神，吾却知汝便是吾儿太子长琴。”祝融道，“父神自离开深渊归墟以来并未返回天界，在人界寻汝转世，却听闻汝魂魄被角离夺去铸剑……”
仿佛回忆起当时的震怒与心痛，祝融狠狠闭眼，低喘了几口气，睁开眼时便看见“百里屠苏”以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胸口的郁结也慢慢淡下去，接着道：
“吾却不信吾儿就此魂飞魄散，便在榣山上一直等待，想着即便是汝不能修仙返回天界，亦不得投入轮回，若是存着神识，有着几分记忆，还能来榣山寻吾。却不想今日好不容易等来汝的消息，却是知汝千载渡魂，现今却命在旦夕，甚至于化为荒魂散于天地…吾闻之心脾欲裂，只恨自己无能不曾早些寻找到汝，汝今日这般苦难，也是吾之过错，汝若是心有怨恨而不肯认吾，也是应该。”
他一边这般慢慢说道，一边观察“百里屠苏”的神情。见他刚开始听的时候神情似有所感，后来更是面上显露犹豫，等听到最后，已是惶惑不安，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身侧的手却是不自觉捏紧。百里屠苏的袖口不同于欧阳少恭的广袖，一向束紧于手腕处，因此这一小动作立刻被祝融收入眼底。
祝融故意低叹一声，见“百里屠苏”随着他一声低叹眉头微敛，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
然后薄唇开阖数次，却听不见讲了什么。
祝融知道他已经动摇，却还要逼他一逼。他复道：“汝既然自称不是吾儿，那吾还需返回榣山，在那等上千百十载，若是有缘，说不准还能得知吾儿消息，若是缘分已尽，那便只能叹天道不公，吾也不惧于杀上天界，找那小人伏……”
话音未落，袖口便被扯住打断了余言。“百里屠苏”见他止言，也松开他的袖子，慢慢抬眼与他直视，缓声道：“太子长琴虽是无心之过，却是铸下大错，以至于连累上神千载思过，上神又何须为他冒险，豁出性命？”
“太子长琴乃是吾儿，即便犯错，也应是吾作为父神为他承担。如今他魂魄遍寻不至，回天乏术，吾心甚痛，如何不能为他报仇？”
“他当初魂魄分离，魂体不全，即便存活至今，也是性情不复当年，如此哪还当得上神之子？”
祝融长笑一声道：“吾乃火神祝融，吾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之人。即便他性情大变，在吾眼里仍是吾的孩子。”
“哪怕容貌变换不复往昔？哪怕手染鲜血肩负人命？”“百里屠苏”声音颤抖，眼中隐隐浮出水泽，却始终不曾让它流下。自己真的还有归途么？天下间真的还有能包容自己之人么？
“哪怕容貌变换不复往昔，哪怕手染鲜血肩负人命。”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丝毫没有迟疑。
“百里屠苏”长长呼出一口气，等看向祝融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再不掩饰那份儒慕之情。
“太子长琴何德何能，能得上神如此相待，纵是百死亦难偿深恩……”
言罢复要向祝融叩首，却被他一把扶住，抬眼去看，吃惊地发现祝融眼中也是带泪。
“何德何能…就凭他一句‘父神’，难道吾还不能为他撑起一方天地么。”
“百里屠苏”眼角飞快划过一丝水痕。他释然一笑，低声唤道：
“父神……”
祝融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