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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琴心 ...


  •   “汝为何人,为何在吾梦境之中。”

      欧阳少恭抬头去看,墨色凤眸瞬间睁大。层层雾气之中似乎有着硕大的竖瞳灼灼而视,然而他并不能形容那物分毫,仅能知道自己被对方注视着。动摇只有一刻,下一瞬间他便压下因为面对超出自己的强大存在而几近臣服的敬畏感,温文抱琴颔首为礼:“在下冒昧,此次灵力并非有意唐突,仅为探查身处何间。”

      停顿一会,见那物并未动怒,当才缓缓接道:“仅是在下原本在他人识海沉睡,却不知为何被拉近这幻境之中。听前辈所言……似乎是您的梦境之中?”

      那声音缓缓响起,尽管相隔遥远,但清晰仿佛就在人的耳边低语:“原来如此……”

      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欧阳少恭的突然闯入,反而对他的来临有些愉悦。

      “自吾沉睡许有万载,此番难得有人入梦,确是难得一见的稀客。”

      欧阳少恭面色不变,瞳孔却是一缩,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诧。他犹豫一刻,仍是径直开口,声音中已少了些从容,带着些拘谨:“敢问前辈……可是衔烛之龙?”

      那物低沉地“呵呵”一笑,依稀看着身子动了动,就见整片笼罩着的白雾都涌动起来,如翻腾的波海一般。雾气并没有散开,却让欧阳少恭能稍微窥得那物形貌些许。

      那是一条蜿蜒盘浮在空中不知几许长、青鳞金须角射星芒的蟠龙。

      “小子聪慧。”那声音仍是带着些随意的懒散,轻描淡写地回道,“或是你原身离不周山太近,故被牵扯进吾梦境之中。”

      前一句是在承认自己身份,后一句却是在向欧阳少恭解释现在的状况。欧阳少恭却有些发怔。

      衔烛之龙乃是创世的两位神祇之一,是光与暗的尊神,它掌握着极阳与极阴。世界因盘古有了血肉,因烛龙而开始缓慢运转。

      而这位光阴的造物师,却似乎有些……过于和颜悦色?

      “小子,还不知汝姓名。”

      这一声将欧阳少恭唤回神来。他将九霄环佩收回,拱手重新作礼:“在下欧阳少恭。”

      衔烛之龙似乎透过雾气仔细端详于他,半晌才道:“汝并非凡人。”

      “汝原本仙身乃太子长琴。”

      欧阳少恭脸色一变。他袖袍下的手缓缓攥紧,良久,面上才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般的笑。

      “……世上,再无太子长琴。”

      自榣山血涂之阵太子长琴仙灵被一分为二,世上便再无太子长琴。

      仅余如今的欧阳少恭。

      衔烛之龙却没再询问。或者它是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与经历。纵是沉眠,光阴的造物师亦能感应到天地变化,它有着洞察幽微的智慧,更有着宽柔慈悲的心怀。它可以看出欧阳少恭谦柔温文的面容下掩藏的怨愤,所以它什么都没再问,只是安静地阖上了双眼。

      它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承载着千万年的智慧与仁慈再次在欧阳少恭的耳畔响起。

      “欧阳,你擅琴?”

      欧阳少恭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不参杂其他情绪的浅淡微笑,应道:“虽不才,但略通一二。”

      衔烛之龙自空中缓缓降下,巨大的身躯盘曲在欧阳少恭的四周,龙首伏在身上,倦怠开口。

      “可否奏上一曲。”

      这千万载的沉睡中,它虽然会梦见当初游离神州时见过的极西之处的大荒,极东的大海,西南沼泥,但这次的沉睡委实过于漫长,很多记忆已经在脑海中变得混沌模糊,苍白而单薄。它的神力在创世中逐渐消耗,当初为了救下闯入不周山龙穴的钟鼓时,更是与创世之火相抗而受伤,龙力耗损太多,以故它在接替盘古化为撑天之柱后就陷入了沉睡。自此后再为睁开眼过。纵是能理解天地造化,万物轮回,衔烛之龙仍是有时会产生了疑问:我见证生命之死,谁又见证我的消逝?

      万载的沉睡让它变得孤独而寂寞,梦境中出现的场景也愈发单薄而空虚,最终化为现在的一片空茫。

      谁能体会?

      无人体会。

      即使是渡魂千载的欧阳少恭,那些经历于衔烛之龙也不过时光之海中一朵不起眼的小浪花,转瞬又湮没在广阔的海洋之中,不复踪影。

      “可。”

      欧阳少恭虽不能体会,但能理解这般寂寞。

      他再次展袖招出九霄环佩琴,席地而坐,将琴摆于膝头,突然眉头微敛。一弦虽足以御敌,却走不出琴曲。欧阳少恭心念一动,指尖淡金色仙力一闪即逝,下一刻琴身上便多出六根金色灵力凝结而成的琴弦。

      “在下便奏上一曲。”

      五指轻扫,七弦齐响。

      那琴音响起的一刹那,衔烛之龙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雾气浮动,原先空无一物的白茫中似乎有什么在凝聚。

      乐音在这偌大的空间扩散开去,虽然微弱,却仿佛叩击在心上,清晰无比。

      琴声温柔地诉说着虫鸣鸟语、水光云影。那是一片自然的开始,尚不及喜悦,亦无关悲伤,只是安静地诉说着这个被时间推动着不曾停下的世界的前进。

      每一片嫩芽的生长的轻微声响,每一滴雨露敲击在叶片上的泠然,每一声鸟鸣在绿意间婉转清澈,每一支白莲初绽时幽静的冷香,又突然化作浅雾散去。

      白雾中似乎幻化出了一丝朦胧的绿意。

      那是生机。

      衔烛之龙曾在盘古呼唤后的万年之后,第一次发出吼叫。这声龙吼,在万物面前绽放出一道创世的金光,带给它们比生命更可贵的光明。它以一己之力光照四野,驱散了朦胧的晦暗,将笼罩旷野的雾气清扫一空。连绵群山的阴影斜斜投下,峰峦剪影在大地上呈现。就如同现在这般。

      它为树木镀上了年轮,为游鱼留下了鳞片,为万物铭刻了光阴的度盘。

      这般凝结着的雾气中,氤氲着连衔烛之龙都不能预测的事物。然而它并没有因此恼怒,反而有些期待。它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动容,世界于它了若指掌,反而是未知之物更令他期盼。

      欧阳少恭想起了父神祝融。最初,众神居于人间洪涯境,火神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琴,共成三把,名凰来、鸾来、凤来。祝融对三琴爱惜不已,尤以凤来为甚,时时弹奏。凤来化灵后,父神心悦,托请地皇女娲,用牵引命魂之术,使此灵成为完整生命,那便是自己的前身。父神为自己名为太子长琴,并以父子情谊相待。

      琴音温柔而喜悦,那是他初次有了生命后见到父神,得到自己的“名”的心情。

      纵是渡魂千载,欧阳少恭也不曾忘记丝毫那时的心情。哪怕场景不复清晰,他也强行将那丝情绪刻在心里、灵魂深处。

      右手拨弦、左手取音,琴声下一刻又化为泠泠细语,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寂寞。

      衔烛之龙与盘古在这世间共同度过了了二十余万年,而两大造物主自开天至崩毁的二十四万三千年中,从未有过须臾交谈。盘古因为世间流逝而越来越衰老,而作为时间造物师的他却并没有受到时间的影响。它开始思考自身寿数,并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是独自一人。

      琴声再一变,却隐隐透出了欣喜之情。欧阳少恭半敛着眼,回忆起了在榣山水湄边奏琴时最初遇见那乌金水虺的场景。水虺有着金色眸子,极好辨认,它日日居于崖底,盘踞在一朵素心白莲上听自己奏琴。有一日,他一曲奏完,将琴放于身边石台上,慢慢走到崖边,向下方的水虺伸出手去。

      “我见你日日来听琴,何不坐于我身边,更加舒服?”

      那水虺睁着金目,滑动身子环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身体如同流动的泉水,细小柔软的鳞片带来几不可察的微痒,然他并未在意,而是将他捞起,送至自己身边石台上。那时的虺尚未化形,羸弱而幼小,太子长琴仍是仙人。

      衔烛之龙眼底映着一条不到巴掌长的小蛇。那时他游历神州遍处后回归不周山,在山脚下第一次遇见那虺。若不是烛龙能洞察世界于微,或许根本发现不了它。但它还是看到了虺,烛龙对万物一视同仁,在他眼中世间万物不因力量显得伟岸,也不因体型而显得渺小。

      待它回到不周山沉睡后再睁眼,开始思索自己寿命时,它的眼底再次看到那只虺。衔烛之龙决定让它作为自己的陪伴着,并向着那虺分出一口自己的龙息。

      那一瞬间,大地阵阵震荡,所有声音远去,一团璀璨光晕落在虺的身周,让它化作了着世间第一个有名字的生灵——钟鼓。

      自此,钟鼓作为“烛龙之子”,陪伴在衔烛之龙身侧,长达万载,未曾离开。

      乐音忽转,锵然作响,如同晴空一道惊雷,阴阳之力被扭曲分开,巨大的力量在狭小空间中炸裂开来,又重新被强行扭做一股,凄然惶惑。

      衔烛之龙在钟鼓面对龙力渴望而窥探龙穴秘密时,第一次惊叹于生灵的意志以及生命的顽强。

      然而面对着创世火种,钟鼓的龙魂却太过弱小。它没有亘古的智慧与博大的胸怀,龙魂只会在火种中烧成灰烬。

      于是它于瞬间切开不周山山腹,将钟鼓从火种中捞出。火种周围的七大灵力给它的前爪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痕,金色的龙血漫过山巅。

      欧阳少恭眼底浮动着哀伤与不舍。

      他手下琴音不断。不周山大战后,太子长琴被贬为凡人,永去仙籍,落凡后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从此天界得一女神的黑龙坐骑,少去一位擅弹琴曲的仙人。太子长琴原身凤来既毁,三魂七魄于投胎途中在榣山眷恋不去。

      他不肯前去轮回,不仅是担忧友人,更是在惶然,如果入了轮回,失了那记忆,忘记前尘往事,可还是那个太子长琴?

      ——“即将失去的,是我所熟悉的钟鼓,任世上哪一条虺再修炼成龙,也不再会有钟鼓。它的鳞或许是青色、黑色……即便还是金红,却也不再是钟鼓了。”

      手下流泻而出的琴音如同低语离别不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散音松沉旷远,远古之思;泛音天籁,清冷入仙。按音细微悠长,时如人语,可以对话,时如人心之绪,缥缈多变。

      然而琴声骤停,忽然急变。肃杀凌厉之意渐渐自其中透出,隐有沧海龙吟之势。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

      ——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指云问天道,声尽血斑斓!

      竟是声声泣血,字字啼泪!

      衔烛之龙猛然睁大眼睛,它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人,眼神尚带着些不可置信。

      一个人的身体内,怎么会承载着这般的恨意,这般的怨愤!

      一个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生生扭曲性情,对生死和孤独感到超乎常人的痛苦?

      然而琴声没再作答。翁然一声,仿佛琴弦也承担不住操琴之人的满腔情绪,六根灵力而成的琴弦齐齐断裂,细小的金色光芒荡开。

      受这激荡,欧阳少恭抚胸轻咳出一口鲜血,却毫不在意地用衣袖擦去。双手按于琴身之上,欧阳少恭抬眼望向衔烛之龙,道:“在下奏完了。”

      衔烛之龙定定看了他许久,低声问道:“此曲……可有名?”

      欧阳少恭垂下双目,轻轻抚过仅剩的一弦,沉默片刻,答道:

      “此曲……名唤‘琴心’。”

      琴心,终是不悔。

      衔烛之龙阖上眼。欧阳少恭虽然看不分明,却清晰听见了那一声。

      那是一声长长的喟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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