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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梦 在夜色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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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色如水的夜晚,追忆似水的流年。
红牙板仍在低低浅浅的吟,眼前的女子静坐如渊,丝毫不见慌乱,长长的睫毛因眉眼低垂而在下睑处投下羽扇似的阴影。依稀看去,真是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一口饮尽杯中琼浆,白衣的公子执扇轻击青瓷碟口,扇骨如玉,唇红似酒,一双凤眼迷蒙了锐气而显得分外深邃,偏偏又风姿超卓,举止高贵,这样的人物,必然不是无名之辈。梨落也是历尽铅华玲珑剔透的人儿,这何时沉静,何时温婉,拿捏间恰到好处,否则,又怎能在这十里红莲艳酒的扬州挣得花魁的美誉。这位公子明显不是为了简单的情色掳来自己,温柔典雅反倒更能讨得欢心。
此地仿佛是扬州郊外的密林深处,明月如纱,清露素辉,还带着早春的夜的凉意。屋内燃着炉火,光影婆娑,有芙蓉花的香气浮动,直教人本以微醺,又复沉迷,着实难分过去现在、梦境现实。
“琴残音哑,一调枯山瘦水,蹉跎清音满地;秃笔画滞,半尺卧云残雪,嗟叹孤叶飘零;踟蹰红尘里,流光难驻,凤凰长离;千秋过尽,依稀阡陌,徒留相思醉。
销香帐暖,余生诗疏歌狂,难耐半分孤寂;长夜梦醉,三更乍暖还寒,奢侈双鸳交颈;立身方寸间,欣然有会,美人帘影;了然相涉,莫不静好,唯有长相忆。”
曲子是寻常的《别恩客》,梨落本就以歌见长,自是驾轻就熟。词倒是这位公子早些时候填的,草草看来,也算言辞雅致,切题应景。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一时也难以捉摸,梨落也就没放在心上。
一曲终了,那白衣的公子已醉意深沉,仰卧于白裘软榻间,仿佛喃喃自语。梨落有些不能自已。从幼时学艺到艳压群芳,风尘中打滚十多年,自问没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是从未见过的。富甲一方的商贾,大腹便便的官爷,自诩风流的文士,高矮胖瘦老弱美丑,早该看淡了人情,寥落了世事。可是,还是忍不住心动,明知是飞蛾扑火,还是想要靠近。贴近些,再贴近些,哪怕只是听清他口中喃喃的是谁的名字也好。偏想要靠在他胸前,寻觅他的心跳。
有风在这样的夜里逶迤前行,惹来树叶沙沙作响;灯火明灭处,红衣尽褪,一室旖旎。梨落有些颤栗的找寻着那一抿坚毅的唇,一点一点的,几乎就要贴上了,白衣公子温暖的鼻息落在自己面上,带有一种独特的香气,比芙蓉花的味道还要醉人。在这样近的几乎可以数清睫毛根数的距离,有一种仿佛偷来的幸福的感觉。
忽然,那双原本紧闭的凤眼蓦得睁开了,目光清澈而锐利,哪有半点醉酒的痕迹,梨落一惊,着实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想要惊呼出口,不曾想那白衣的公子动作更快,只觉一阵天翻地覆,后背已贴在了榻上,身体被极强健的躯体禁锢,唇上有温热的感觉,将所有的声响吞没,一切迅雷不及掩耳,悄无声息。
梨落早已完全呆住了,在意识到唇上美妙的触觉是来自那白衣的公子的唇时瞬间,石化。良久,唇分。尽管那样包含着警惕和审视的目光让人心碎,但在陷入昏睡前的刹那,足以在心中镌刻眼前难以忘怀的脸。
一夜春梦了无痕,这本就是自己的人生。
原就是游戏人间的短暂栖息,若是一时大意让雁儿啄了眼睛,未免有些难堪。白睿再一次确认了怀中女子的确只是普通的青楼娇娃,不会半点武功后,一贯的怜香惜玉之心复起,只为这与蕾儿三分相似的容颜气质也值得珍视。只可惜,眼下不是可以耽缅于往事的时候。拂上梨落的睡穴,拦腰抱起,移至内室高床间,灯火在窗上留下一抹极暧昧的剪影。
及至黎明,墨晕深重,挥洒在天地间。点了梨落的昏睡穴,白睿在沐浴后重整了衣冠,收拾了案几,燃上一壶熏香,竟摆出了一幅扫榻迎客的样子。只见他新换了一身紫袍,腰间缀有玉带,长发半束,脸上挂着甚至称得上和煦的笑意,用愉悦的口吻唤道:“山中高士卧,月下美人来,古人诚不我欺也!白某怠慢了,不知美人还肯否现身一会?”
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远远的传开,却不见丝毫回应,白睿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提着的真气却丝毫没有松懈。屋内的气氛有些胶着,愈发的沉重,连纱幔都仿佛将要无风自动。“白公子真是好兴致。”一个声音忽的从那林子的深处飘了进来,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纤细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青色的衣裙,有若竹叶化作的精灵。那女子缓缓踱进屋内,续道:“小女子深夜造访,无以为敬,特地携来沐风食舫所制的数味点心,以佐佳酿。”青衣的女子从容地走到白睿面前,将手中食盒置于小几之上,敛裙坐下,仿佛真是老友重逢,当浮一大白般写意。
白睿仍旧保持着和煦有礼的微笑,笑意在当目光触及那女子左边面颊上所绘的凌霄花时又加深了少许。那妖娆怒放的花朵发枝于耳后,沿着眼角眉梢遍布了半个面颊,朱红的丹砂艳到了极致,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只是这两样都极度吸引旁人的目光,反倒令人忽视了这女子略显平凡的长相,反而令她显得分外迷人。白睿答道:“不敢,白某虽率性而为,不甚了解江湖规矩,但也素闻‘蔓枝’之名。正所谓,蔓藤遍野者,牵牛,负责收集大小信息,有无孔不入的美誉;枝芽登高者,忍冬,专司各类辛闻秘史,非寻常人得以一窥;而楼主薛凌霄,更是擅长借势攀援,号称有通天晓地之能。而今蔓枝楼主亲自光临,白某定要尽到地主之谊才是。”
一言至此,白睿越说越缓,到后来几乎字字着重,眼睛一眨不眨,观察着面前女子被揭破身份的反应。只见那女子微微一笑,道:“白公子客气了,小女子不请自来,似乎打扰了公子的好事呢!”
“呵呵,”白睿微微一怔,为着女子毫不犹豫地坦诚身份而略微有些诧异,随即也是洒脱的一笑,道:“那么,楼主有何见教呢?”
“见教不敢,只是原本有个故事想讲给白公子听,但在见到公子之后,小女子很怀疑还有没有讲的必要。”青衣的女子面上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秘密的神色,令白睿感到十分的不舒服,虽未停箸,言语间也逐渐不耐烦起来:“故事?薛楼主什么时候竟开始和说书先生抢起了生意。可惜白某一向对那些传奇演义没什么兴趣。”
“小女子可什么都还没说,不知白公子何以如此断言?我这故事公子没有兴趣,可若是拿到蔓枝楼去卖,相信小女子此后便可拿着银两逍遥快活,无需再抛头露面了。”薛凌霄笑意不改,目光微垂,仿佛深吸一口气,陶醉在这熏香气息中般,看似随意的转换着话题:“久闻龙涎香价值连城,举世无双,今日首次闻到,果然名不虚传啊!即使在这般浓郁的芙蓉香气中也能有如此清晰而独特的香气,只可惜如此一来,白睿公子可别想有机会做些个偷香窃玉的妙事了,落在有心人眼里,可是明明白白。”
“原来薛楼主也是一位有心人。”白睿微微笑了一下,却不由瞳孔微缩,握住酒杯的手渐渐收紧。只可惜眼前的女子还恍然无事般继续说道:“有心人可不敢,只是凑巧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罢了。例如白公子武功师承,你扇坠的来历,以及这三年来所有你眷顾的女子共有的特点,几相印证,总能让我发现点东西。”
“呵呵……”白睿敛了怒意,反而笑了起来,面上回复初见时那种淡淡的神色,说出来的话却透出一股森然冷意,“白某不得不承认‘蔓枝’比我想象得更厉害。既然薛楼主什么都知道了,那么可以明确地告知来意了吧,若是没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而只是消遣白某的话,白某定会让楼主后悔此行!”
“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真是白公子的弱点啊!”薛凌霄仍是浑不在意地样子,暗地里还是早已扣上一把金针在手,以防白睿突然暴起发难。“只要轻触这点禁忌就可以令你理智尽失,如果我说出那个名字呢……”
不等说完,正兀自斟饮的白睿杯酒一挥,猛然发作,一掌击向薛凌霄,随即飞身跃过案几,扣向薛凌霄肩头。那薛凌霄早有防备,一把金针疾射而出,顺着白睿的掌力,顷刻间就去得远了,白睿追之不及,只得恨恨收手。不由又有些后悔适才的反应太过激烈,即使那“蔓枝”再如何厉害,也不一定能确认自己的身份,最多只是怀疑。但经过刚才一击,只怕反倒是自己坐实了他们的情报。那薛凌霄说得不错,蕾儿果真是自己的弱点。可即使这般,自己也甘之如饴。
蕾儿,今夜,又想起了你,在这样的良宵,邀明月,影双人,又一次想起了你。然而,你又是多么的狠心,即使醉沉而眠,也不见你翩然入梦,解我相思苦。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白睿止步于中庭,久久地伫立,形单影只,凄清萧索。太白星已经升起,又是一夜无眠。
一夜无眠。
雪姬有些担忧的看着窗前的一抹剪影,犹豫着是否应前去敲门。自从傍晚时收到扎多王子的飞鸽传书,小姐就没有休息过,一直在分析汇总各项情报,眼看着月渐渐划过中天,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
“雪姬!”终于,屋内传出召唤的声音,雪姬慌忙答应。“立刻准备启程,我们要马上赶往丹霞山滟云峰,同时通知丹阿姨发下圣教的一级召集令,三日后,我要重开玄冰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