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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起 犹记十八年 ...

  •   寒雨连江凄清夜,何处光影嫣然?
      一座孤庙颤巍巍的立在风雨中,一盏风灯斜插在檐角,发出柔和的光芒。灯壁上素笔勾勒出一朵兰花,悄然盛放,美得炫目,仿佛具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花蕊初透着淡淡的血色,复越来越浓,如杜鹃的哀啼,又如带刺的玫瑰。而几笔乱描的兰叶却如扶病的美人,柔弱得令人心疼。
      一道强烈的闪电划破天际,白晃晃的如鬼尸的脸,风灯在雨夜中摇摆,陡然黯淡。忽的,听得一阵琵琶乐声,轻轻地,浅浅地从风雨中传出,如一缕清泉缓缓流泻。雨声咆哮着,却割不断绵延的琵音,千回百转,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令人断肠。风雨也为之一阻,涩涩的哽咽。一时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勾动着人心深处的大悲大喜,如泣如诉。
      尽管庙外冷雨凄楚,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七丈的流苏低垂。镂金的织缎飘逸,缟清的吊脚香炉散发着天山雪莲独有的气息。雪白的波斯毛毯被随意的铺陈在地,一切如迷。
      琵声再转,瞬时拔入云霄,倏然一抹而绝。江岸芦苇丛中,七零八落的躺着数具尸体,口沁鲜血而亡,斑斑若兰蕊。无一例外的,没有伤痕,有的只是一脸愉悦与安详。

      晨曦初至,六尺宽的山道上已有几拨人马急驰而过,惊起飞鸟无数。
      丹霞山绵延千里,云深山险,奇峰无数,其中又以主峰滟云为最。正是由于滟云峰的险峻,故而人迹罕至。而唯一一条通向山顶的山道又设有众多的机关,因而尽管世人皆知玄冰圣教总坛就建于滟云峰顶,却从没有人成功的探知其具体位置和进出通路。而近十年来,相传教主玄冰圣母迫于誓言关闭玄冰殿,绝足江湖,玄冰圣教也逐渐销声匿迹。这条险道渐渐地荒芜,一些寻常的机关也不再运转,附近的山民也慢慢习惯了在周遭砍柴狩猎,不曾想十年前的景象居然一夕复原。
      表面的平静之下又有多少暗潮汹涌。
      山腹的一石室中,一灯如豆,将灯前一中年男子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墙面上,忽明忽暗,显得异常森冷。如果是熟知江湖逸事的人一眼就能从这男子的面容衣着上辨明其身份,毕竟玄冰左使曲恶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十年前比之玄冰圣母也只高不低,这魔教的名头怕是有一半以上是来自此人。
      曲恶此刻颇有些不平静,收到圣教一级召集令的刹那,这位见惯腥风血雨的老江湖也不免震惊。除了教主及其继承人,再无旁人可以有权发下一级召集令,即使是与自己并称“善恶双使”又长年随侍教主的右使丹善也不能私自下达,而且近十年来,圣母已久不过问教中之事,教中绝大部分力量已落入自己手中,为何偏偏在各项部署即将就位的紧要关头,传出了一级召集令?
      思量间,有下属心腹前来禀报:“启禀曲左使,金甲,水甲,火甲和土甲四位坛主已到,绿衣蓝衣两位轩主不便亲临,已派座下弟子前来。各方人手已准备就绪,虽说有些仓促,但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借这次一级召集令之际,将反对势力一网打尽,借机逼圣母让贤于左使。不知左使意下如何?”
      曲恶慢慢握拳,这样做风险颇大,但毕竟筹划多年,在事到临头还要忍气吞声的确心有不甘。而左五坛已有四坛效忠自己,右五轩也有两轩归顺,还是具有放手一搏的实力,曲恶猛下决心:“好,传令下去,圣殿上以我举手拔刀为号,但愿一举成功!”

      滟云峰山后的绝谷是真正的禁地,即使是教中长老也不能随意闯入,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背后是开阔的青草地,正值山花漫野的时节,美丽的不似人间。
      犹记十八年前,也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大草原。悠扬的牧歌也变得欢快了:“再美的山,再美的水,美不过察哈尔无双的公主,永远的雅苏其木格。”歌中的雅苏其木格便是察哈尔汗与乌斯藏土司的长公主共育的女儿,有着蒙藏第一美人的称号。还没有开春,殷勤的牧歌便早早的响起,伴随着她在白马上飞翔的娇躯,在云端徜徉。
      仍然记得第一眼看见他的样子,一袭黑衣,长发不羁的束着,留下额前的一缕乱发盖住了明亮灼人的眸子,略显消瘦的双颊有些突兀,不平的棱角掩去了温和的气息,一种凛冽的感觉从黑衣包裹的颀长优美的身躯中散发出来,几乎令人窒息。这就是站在雅苏其木格身前的楚天剑,从江南到塞外,自苏梦欣出嫁,选择自我放逐超过两年的楚天剑。
      受惊的马儿早已跑得不知去向,眼中只剩着气宇轩昂的男子的影。心仿佛不受控制了,跳得好快好快。那男子似乎不愿被这样注视,微微皱起了眉。多么令人心疼的模样啊!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平。他没有拒绝,冷然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可即使是这样,还是爱上了,没有原因,一见钟情。
      美丽的大草原包容了所有的情不自禁,那是这漫长的一生中最美的三个月,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就在自己以为幸福已经来临了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条系发的黑色缎带。
      他走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什么也没有带走,他甚至不知道,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已开始成长。
      一个月后,雅苏其木格远嫁江南,成为淮安王妃,素以风流闻名的天子胞弟为之一改前习,绝足花间。又九月,一位美丽异常的女婴降生,淮安王喜,赐名紫寒,加封心兰郡主。
      原本打算就这样忘怀,淮安王无微不至的疼惜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受伤的心灵,更何况还有无以言说的愧疚。可是,身在属于他的江南,怎能逃开?楚天剑,中原武林盟主楚天剑,华服蟒带,高冠如仪的楚天剑,不羁的日子成为了过去,他已无需那根黑色缎带了。世人均臣服于他的威仪,似乎没有人能影响他的一切行动。可是,雅苏其木格心里知道,那个女人,可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即使是再美的容颜也经不住岁月的洗礼,反不如定格在最美的一刻,从此在记忆中越发鲜艳。既然十八年前的自己尚且争不过那个女人,今天又拿什么去抗衡那样的感情呢?可是,还是不甘心啊,为了一季的放纵,赔上了整个青春和唾手可得的幸福。
      呵呵,幸福又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即使是锦衣玉食,滔天富贵,也换不来内心希冀的平淡相守。可即便是相守又能如何呢?楚天剑宁愿放任自己一手建立玄冰圣教,与素执武林牛耳的仗剑山庄分庭抗礼,也不曾在心底留下丝毫空间给自己,这样的相守也只能徒添痛苦罢了。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早在十八年前的梦欣谷前,楚天剑剑尖所向的瞬间,这颗心便已死去了。蒙族公主,淮安王妃,玄冰圣母,所有一切均与幸福绝缘。

      守在谷口前,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丹善犹疑着是否要打断雅苏其木格的沉思。她是雅苏其木格从蒙地带来的陪嫁丫鬟,知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身为玄冰圣教“善恶双使”之一,身份特殊。此刻眼见玄冰圣母神情姿态,便知道自家主人又回忆起了前尘往事。虽说主人素来不喜此刻有人打扰,但今日不同于往时,可是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知圣母。于是仍扬声禀报:“启禀圣母,刚刚收到的消息,紫寒小姐已到峰前。”
      “寒儿?”雅苏其木格闻言一惊,飞身掠至:“这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了?”玄冰圣教的崛起绝非偶然,虽有楚天剑的纵容与淮安王府庞大财力支撑等因素,但身为教主的雅苏其木格,她的智慧与武功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此刻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把握了问题的关键。
      丹善没有从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再行一礼,道:“紫寒小姐已于昨日传下圣教一级召集令,定于明日午时三刻重开玄冰殿。”
      “什么?重开玄冰殿兹事体大,为何事前没有报与我知晓,贸然传下一级召集令?”
      “这……小姐说事关紧急,她自有分寸。”
      “胡闹!十二年之期还有两个月,这玄冰殿岂能随意开启,个中利害,寒儿不知,难道丹善你也不知吗?”
      “母妃息怒!”就在此时,一个无比动听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仿佛叩打在人心弦上一般,瞬时涤荡怒气。声音刚至,人影已现。来人一身深紫色裙装,极其简洁,不尚修饰,却显得身姿娉婷,纤腰一束。看身形正是日前在成都府惊鸿一现,与萧云飞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女子。此刻的她显然有些风尘仆仆,罩着白纱的斗笠都有些灰暗,身后惯常跟着的仆从也一个未见,竟是孤身前来。
      这下连丹善都很吃惊,紫寒小姐远去藏地十二载,侍奉于藏密欢喜活佛座下,据说尽得活佛真传,也深受藏地教众爱戴,却不知其武功竟如此卓绝,能在未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悄无声息的到达绝谷禁地。但丹善身为护教右使,尽管已经认定了眼前女子的身份,仍是恪行本职,道:“丹霞千里!”
      “滟云冰焰!丹阿姨别来无恙。”那女子微微一笑,取下了斗笠,首次露出了面容。有若春花初绽般,那样耀眼的美丽,让人不敢逼视。丹善迅速调开了直视的目光,俯身行礼:“给少主请安,谢少主关心,老奴一切都好。”
      “丹阿姨客气了,你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了,该是紫寒给您请安才是,我还有些事要跟母妃禀报,麻烦您亲守绝谷入口,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身分来历以及行踪。”紫寒语气似乎很随意,但眼神中却是无比郑重,丹善点点头,迅速离去,只留雅苏其木格与紫寒两人。
      从紫寒的突然出现起,雅苏其木格就没有再说话,面上似乎很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水云广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只因为那声沉寂了十二年的“母妃”,当年的小女孩居然又一次婷婷玉立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紫寒仍是微笑着,任由雅苏其木格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不急于说话。终于,雅苏其木格开口打破了久久的沉默:“庭院深深,何共雅赏。”
      “乱红几许,一点绛紫。”紫寒飞快地接道。这是自己长生锁里篆刻的句子,除了至亲,再无人知晓。适才能对上玄冰圣教的暗语并不能全然证明自己的身份,但能说出长生锁的暗语,显然有更不一样的意义。
      “寒儿!”雅苏其木格不由失态,再不能保持高贵冷静的形象,深深的拥住了眼前朝思暮想的少女:“寒儿,你终于回来了!十二年来,母妃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让母妃好好看看,我的寒儿,你已经这样大了!苦寒之地,只是累了我的女儿!这么多年来,生活可好?不在父母身边,这些年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母妃!”紫寒也颇为动情,“寒儿早已惯了高寒之地的生活,乌斯藏人也对寒儿极好。是孩儿不孝,劳母妃挂心了。”
      只是片刻,雅苏其木格已经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找回了足够的冷静,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寒儿,你收到什么消息了?为何突然之间要重开玄冰殿?”
      紫寒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道:“母妃不要着急,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证据表明圣教之中,颇不太平罢了,都是些小事,紫寒不想让母妃费神。”
      “圣教中有人有异心,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事态再紧急也不用重开玄冰殿吧。”
      “母妃,我明白,无论如何,你也要恪守‘十二年之约’,可是,母妃已久不理圣教之事,可能未曾想这起意叛教之人,不是别人,而是位高权重的护教左使曲恶。这是足以颠覆我圣教基业的大事,想必楚盟主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雅苏其木格不由震惊:“你知道‘十二年之约’?”紫寒一笑,道:“母妃不要紧张,我只是知道了应该知道的,毕竟十二年之约的真正内容,普天之下,也只有您与楚盟主知道而已,即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探子,也不能从你们两人身上探得任何秘密啊。”
      雅苏其木格不由叹息,温婉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了眼前美丽的少女,从她倔强的眉眼中,似是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寒儿的确长大了,她本就自幼聪慧,而今恐怕再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她。“也罢,寒儿,这一切本来就是你的,你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至于那十二年之约,母妃只可以告诉你,十二年前,楚天剑曾应允我三个愿望,为的是灭我圣教气焰,迫我关闭玄冰殿十二年,直至圣教继承人重回中原。如今你既已回来,即使离约满之日还有两月,想来楚天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说来他还欠我一个愿望,现在,圣教和这个愿望,都教到寒儿的手上。母妃也老了,不适合再在江湖上漂泊,你父王一生对母妃恩宠备至,却一无所图,也该到母妃回报你父王的时候了。”
      “母妃快不要这么说,紫寒这次回来,为的正是承欢于父母膝下,待得处理好这里之后,紫寒还要马上赶往岳州府,希望可以早日名正言顺的叩拜父王母妃。”紫寒突然得悉母亲和楚天剑之间约定的内容,竟是以三个未知的愿望为交换,不由惊讶。对那已经依诺达成的两个愿望更是好奇心大起。可眼下最重要的远非探究往事。转念间后退半步,行了半礼,续道:“紫寒斗胆,请母妃告知玄冰殿禁制的破解之法。”
      此言一出,雅苏其木格目光陡然深邃:“寒儿此言是何意?难道你并无破解之法,却扬言要重开玄冰殿?”
      “母亲勿怪,除了母亲,天下本就没有人有这份能耐来破解楚盟主亲手设置的禁制。”
      雅苏其木格微微转身,望向面前漫漫草甸,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的情景,久久无言,令紫寒也有些忐忑,生恐不能说服玄冰圣母,那接下来的事可就难办了。终于,雅苏其木格道:“那禁制解法其实并不困难,是千朵格桑花纵横遍野的图案,只需分辨出每朵花的形状,同时用同宗同源的内力凝聚成束,贯穿花蕊,禁制立解。虽说千束同宗同源的内力很不容易,格桑花也为中原所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可想。我言尽于此,今晚就回南京,接下来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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