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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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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人人尽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京杭运河沿线向来船行如梭,络绎不绝,烟花三月的扬州城风光旖旎,市井喧嚣,好一派繁华的景象。这扬州城可不同于别的地方,远有当今圣上的胞弟淮安王爷驻守金陵,俯瞰扬州,开埠通商;近有现任武林盟主楚天剑建府瘦西湖,约束豪杰,威慑四方。这么多年来,扬州百姓早已习惯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遇上了不平事,仗剑山庄的门永远敞开着,随时调停恩怨是非。
这话也不全对,仗剑山庄确实全年开放,可那只是第一进院落,而后几进院落依瘦西湖地势而建,易守难攻,设计精巧,也是楚天剑日常居住之所。这里戒备森严,又环境清幽,可谓是天下最安稳的去处。
一排竹林掩映着画栋雕梁,窗前的销金兽吞吐着上好檀木的香气,风过竹响,微微掀起几帘纱幕,依稀可见一四十几许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衣,发髻半束,面向南墙负手而立,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人物画像,画中女子一身湖水色长裙,身姿娉婷,却只微微回头,留下一抹水色背影,让人无从探究画中人的身分。这男子久久注视着画卷右上角题着的两行小字——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一场永远不能实现却也永不愿清醒的梦?
阳光从镂空的窗楞洒下,星星点点。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同样明媚的还有她迎春花一般的笑颜。“你就是爹爹新收的徒弟?那么我就是你大师姐了,以后你就叫我梦欣师姐,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如果他早知道以后要度过千千万万个失去她的日子,他宁愿他的生命就在那一刻定格。她当然不能做师姐。等到她爹爹走了出来,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明亮的眸子闪着一股狡黠而天真的光。从那一天起,江湖上多了一对仗剑天涯除暴安良的师兄妹。那是昆仑剑圣苏无伤门下唯一的弟子楚天剑,和独女苏梦欣。成年后的苏梦欣,出落得愈发美丽,人们都说她是江湖第一美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羡慕着楚天剑,大家都以为这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会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也有那么几年,和梦欣一起闯荡江湖的几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上天最奢侈的眷顾。
但是那个少年出现了。
五月的苏州河散发着醉人的清爽气息,和煦的微风送来少年爽朗的歌声。是他唱不出来的南方小调,还有让他感到无措的歌词。犹记得当时,阳光洒在苏州河上,河面泛起粼粼的波光。一只渔船迎面驶来,阳光也洒在明媚的少年的身上。两条船擦身而过的瞬间,少年对着少女笑了笑,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绚烂得好似庄稼地里茁壮的麦桔。少女也笑了,心底泛起阵阵涟漪,她低下头,轻轻拨弄着胸前的垂发,双颊泛起红晕。他第一次见到师妹这样娇羞的笑,这样的好看。从那时起他就明白,原来之前那段美好的时光不是上天最奢侈的眷顾,而是命运对他开的一个玩笑。
二十年前南京城的武林盟主之争,偏偏是他和那个少年留在了最后。人们说,属于昆仑楚天剑和南云萧山愁的盟主之争,是美人之争。楚天剑一袭墨色长衫下的挺拔身姿,蕴藏着一股惊人的爆发力,他剑尖斜指,衣袂随风微微摆动,说不出的清俊孤傲。萧山愁却是风尘仆仆地赶到,一身粗布白衣惹满尘埃,发髻也微微有些凌乱,他一个翻身跃上擂台,对着台下的苏梦欣笑了笑,阳光映射两排皓齿,却似要灼伤楚天剑的眼睛。
楚天剑出离的愤怒。一剑离手,招招凌厉,天心剑法竟迫得行云剑无还架之势。萧山愁似是气劲不足,不过两百招,便被楚天剑一势心人合一击倒。
“哐当”,“哐当”。
萧山愁怀中跌落了两块不起眼的石头。没有人在意。大家都拥向楚天剑,欢呼新一任武林盟主的诞生。他在拥挤的人群中奋力看去,好像又看到了苏梦欣的如花笑靥。可是美丽的姑娘没有走向战胜的英雄,她来到了倒地的萧山愁身边,拾起那两枚石头,像宝贝一样拥入怀里,然后,像小猫一样窜入了萧山愁的怀里。后来他才知道,萧山愁在比武前一个月,只身去往苦寒之地天山极境,找寻传说中百年一现的情人石。
所有人都认为楚天剑是真正的王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败了,一败涂地。
那天的离别依然历历在目。扬子江边的垂柳撩拨着少女胜雪的脸颊,岸边等客的艄公吹了几声和善的口哨,远远将船划了开去。他以为这是一对小情人依依不舍的告别。楚天剑自嘲地笑笑,他看着眼前美丽的少女,一起长大的师妹,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女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莹莹闪动。
“你要跟他一起走?”
少女抬起眼来,坚定地点着头。
“为什么?”
少女望着长江远去的尽头,悠悠地说:“因为我爱他。”
“为什么?”
少女明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喜悦和骄傲。“因为他是萧山愁啊。”
楚天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已经没有力量去挽留。
少女又深深地埋下头去:“师哥,对不起。”
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楚天剑忽道:“梦欣,如果没有萧山愁,你会不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没有如果啊,萧山愁就是萧山愁,萧山愁确实是出现了。”苏梦欣回过头来,眼眸中蕴含的倔强和温婉那样熟悉,这许多年都没改变过。但那丝丝甜意,却是自己遍寻不得的。
楚天剑双目紧闭,缓缓叹出口气。江湖众只道他一如绿林皇帝般高高在上,却没有人知道,如果可以,当今武林盟主楚天剑会毫不犹豫地和当年的手下败将萧山愁易地而处。二十年了,每每忆起当年仍然觉得胸中堵塞难耐,却是舍不得忘。因为记忆即便再过灰暗,也好过留白。更何况,自己与她之间的过往,本就稀缺。
忽的门前屏风处传来轻响,楚天剑微微睁开眼来。
“父亲。”听来不过是年约二九的少女,声柔若如风拂,却自透出一番气骨。来人在最内一层纱幕外停下,即便父女相称,也是半点不敢僭越。初初看去,那人一袭白衣下依稀可见绰约风姿,面貌虽不清楚,仍可感到此女子淡雅无双,不尚修饰,必是丽质天成。她敛裙行了半礼,道:“南北暗桩各传回一条消息,颇为蹊跷,请父亲定夺。”说罢隔帘呈上两封短笺,楚天剑接过一看,短笺上面各有一句话:“疑南云萧家一夕灭门”,“传心兰郡主悄然归来”。
此刻的楚天剑已完全看不出刚才沉湎于回忆时的迷惘神色,而是目光凛然,神情严肃,即使面对自己的女儿也无一丝欢颜。他久久地看着面前的两则消息,不发一语,而那少女也极为沉稳,静静伫立,丝毫不去打扰楚天剑的思绪。
“漪儿,”良久,楚天剑终于吩咐道:“命令长江沿线所有暗桩,密切注意玄冰教善恶双使及座下十老的行踪,尤其是有没有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子接触。另外,继续留意京师一切动向,特别是首辅严嵩一派。”
“是,父亲。”楚漪轻声答道,见楚天剑仿佛没有其他的吩咐了,心下一愣:“那南云萧家这边呢?”
楚天剑蓦地回头注视着楚漪,双目爆出一抹精光,看得楚漪心里一颤,几乎不敢直视。但是楚天剑很快移开了目光,转到了窗前的竹林深处,语调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妄想随意插手萧家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获知这个消息。”楚天剑顿了顿,续道:“南云萧家也算是武林世家,先祖萧南云以下,代代皆有英才,当代家主萧山愁更是少年成名,早已被视作一代宗师。正所谓树大根深,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萧家有多少隐藏的势力,更不可能轻易灭掉萧家。”楚天剑转身深深地看了楚漪一眼,仿佛有未尽之言,但他不说,楚漪也不敢问。
楚天剑慢慢踱回书案后,语气忽得变得有些复杂,几分叹息,几分落寞,甚至还有几分愤恨:“不过既然传回了这样的消息,只怕萧山愁已不在人世了。呵!就凭萧山愁在剑上的修为,若想全身而退,并非难事,他定是早存死志!”
楚漪原本还有些惶恐。楚天剑素来不喜有人质疑他的命令,自己一时多言,恐会受些责罚,不想楚天剑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平静温和娓娓相谈。现时的片刻温暖,是楚漪渴望已久的,但是真正感受到,却又觉得是那么陌生。从小到大,父亲都是这般,会在背后默默的注视着自己,那眼神极为温暖,仿佛能够融化冰雪,让自己耐不住想亲近。可一旦与父亲迎面而立,他就如同有强烈的痛苦在灼噬心灵,冷漠的神情甚至压不下面上肌肉微颤,又让人怀疑父亲是否真的爱自己。楚漪不是没有好奇过,那画中的女子,究竟是谁,可以这般折磨父亲十八年;谁又是她的母亲,为何父亲从来不提;而她,为什么会在见到那画中女子时越来越莫名不安,以至于从来不敢穿湖水色的长裙。可是,所有的疑虑都被压抑,直到楚漪已经慢慢学会习惯,习惯了这种压抑,习惯了服从,也习惯了现在的身份。无论如何,父亲仍是待自己不薄,就像现在。
楚漪格外珍视楚天剑给予的这点慈爱,不再多说什么,微一欠身,径直退了下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天剑颓然跌坐在书桌后的软椅里,右手撑额,清俊的脸上英气卓然,却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流水人家水戏鸳鸯,是典型的蜀绣手工,栩栩如生,颇为精致。早已干黄的血迹将大半锦帕染得暗红,帕脚上方的绣笔字迹在这片血迹的覆盖下愈显清晰,仿佛是暗夜泥沼里奋力向外攀爬的藤蔓,努力地想让每一个人都看到:
萧山愁水,待梦而欣。
楚天剑缓缓阖上双眼,手指抚过这一行绣字,“他终于还是死了,终于是死了……”楚天剑低低地笑着,而后竟似不能自已一般地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仿欲穿透仗剑山庄,到后来更像是在仰天长啸一般。他将那枚短笺紧紧的捏在手中,“南云萧家一夕灭门”,他似乎是等这个消息等了许多年,可是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再告诉自己一次,无论生前逝后,能陪在梦欣身边的,也只有萧山愁一人罢了。
楚漪刚离了后院,就听得前厅管事有事禀报,细细一查,却是城中晓风苑的妈妈来报有人昨夜掳走了苑中花魁梨落姑娘,只留下了大琔银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留着龙飞凤舞的“三日后归还”几个字,也不曾有什么落款。这妈妈哪里肯让花魁离开三日,又担心届时人不回来了。知道是江湖人干的,就找上了仗剑山庄来。这妈妈素来能言,又自认在理,这一顿滔滔不绝,举一反三,直说得像是人藏进了仗剑山庄一般,恨不得马上带人回去,晚上好做生意。楚漪来到前厅,居身帘幕之后,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附和,不减丝毫威严,那妈妈说得久了,也颇为没趣,时不时还感到会被帘幕后的楚漪冷冷扫上一眼,不由还有些瑟缩。
楚漪仔细把玩着那张字条,心里已多少有了些底,这才跟那妈妈保证三日后一定将那花魁送回去,好不容易将她打发走,之后又处理了些其它事情,将各种命令下达出去,等一干事情忙完了,日已西垂。楚漪拿了那张字条,径直回到自己房中,细细锁好了门窗,又确定屋外没人之后,这才从袖底拿出另一封短笺,把它和那张字条一起放在了桌上。
这是楚漪第一次私自扣下这种短笺,只见上面也只有一句话:“公子白睿或姓朱。”
楚漪再次扫视了一遍短笺,仍有些坐立不安之感。虽然自己接手仗剑山庄的整个情报网络已经两年,寻常消息也能自己处理,但这种经特殊渠道传回的消息仍是要马上上报给楚天剑定夺的,但是今天,仅一念之间,楚漪扣下了这条短笺。
楚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没有连这封短笺一起递上去,是觉得和另两则消息相比太不重要了,还是下意识的不想让楚天剑知道这则消息、想凭一己之力处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博得楚天剑更多的青睐?公子白睿倒也不是个无名之辈,这两年江南江北的也闯下了些名头,单挑祁连马匪,尽诛太湖水贼等几件事在江湖上也可谓人尽皆知。可是仗剑山庄知道的远比这些多。他所做的几单案子都是针对当朝首辅严嵩门下暗藏的爪牙,只是这事知者无几,事后也不见有人追究。楚漪当时只当是少年意气,妄图成名,碰巧撞上了而已。今天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若这消息是真的,那么白睿的背后又是什么人呢?楚漪不由有些好奇,这严嵩权倾天下,表面上又深得太后和皇上的信任,近十年来,稍具实力的反对者几乎被肃清殆尽,想必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担忧吧?江湖本乃朝堂一隅,提早掌握些消息也有利于仗剑山庄的行事。
巧的是,这白睿竟然到了扬州。楚漪再一次拿起那张字条,是上好的湖宣,纸质洁白,纹理清晰,墨汁倒是寻常,只是笔晕处微微有些偏红,像是沾有凤仙花汁一般,估计是拿了梨落姑娘点唇的笔写的。这字迹虽草,却构架完整,法度森严,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光这一点就排除了大半武林人士,包括那几大武林世家在内,整个江湖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也屈指可数,而白睿就是其一。然而,真正让楚漪肯定字条是白睿所留的,是这极淡极淡的龙涎香的气息,若是稍不留心,根本不能发现。龙涎香从来都是御用贡香,寻常百姓可能闻所未闻,所幸楚漪还是知道的。龙涎香的香气很特别,极为持久,沾染能力又极强,一定是用龙涎香熏过的衣袖在字条上擦过,留下了气息。不想楚漪正好在怀疑白睿与皇家的关系,立刻联想在了一起。可是,他掳了梨落去又是为何呢?
或许应亲自探一探白睿的身份,楚漪心里这样想着,拿出火折,将那短笺燃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