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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群青 ...


  •   十月十一,小雪。

      日光暖融,有风无雪,端得是一个好天气。

      荣家府邸依山而建,宏大古雅;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祠堂就在这蜿蜒深入云雾之中的山巅上。

      巳时三刻的吉时已到,在高大肃穆的祠堂黑漆大门前,却只是站了寥寥不过十余人。这些人中,有少林寺了静大师、武当长老清流道人、唐门大公子唐翾飞和数位掌门帮主;还有与荣家交情匪浅的一山镖局总镖头秦重、荣家的姻亲潇*湘剑客顾言和近来和荣家走动密切的六扇门总捕头郁枫。

      今日登门荣家的人当然远远不止这些,但是其他人都已经在登上半山腰的途中被好客有礼的荣家家仆拦住了。说是上面祠堂本就是个清静所在,如此多的人上得去也无处立脚,还请一众人到早就布置好的近处酒席落座。

      此言一出众人中就有人对此表露不满。但是荣家家仆所说确是实情,又一直连连告罪准备不周,倒是让人也不好发作。再加上今日所来之人就算谈不上与荣家有什么深厚交情也是不愿意得罪荣家的,对于这安排虽有遗憾也倒是勉强接受。再等落座之后发现席间准备得皆是佳肴美馔,甘波玉露,侍应的少女们不但美丽,也是十分殷勤;看得出主人家的热情周到,就没人再多说什么了。

      与此刻半山处热闹的宴席虽相隔不远,祠堂内的光景却恍若两个世界。寂静昏暗的荣家祠堂中,身着一袭青莲色锦衣的苏蓉面对着放置着荣家祖宗灵牌的神龛跪了下来,他神情郑重的磕了三个头;随后就跟在荣佳日的身后缓缓走出门。

      荣佳日面容清癯,但是精神爽利。他对祠堂前站着的众人宣布了由于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欠佳,今后便将荣家传由长子苏蓉主持。并说明以后荣家一切事务由苏蓉代为处理,次子荣易也会从中协助。最后还请各位在场诸位前辈高人和江湖朋友多提点关照。

      在场群豪闻言均是拍掌颌首,轮番恭喜起荣佳日来。荣佳日也面带喜色地邀请众人移步到祠堂不远处的花厅内。宾主落座之后,就有粉衣美婢端来了酒菜。

      酒温热得恰到好处,菜品虽是清淡些的素斋,却是出自曾做了三十年御厨的莫东来之手,不光看起来精致,闻着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筵席之上当然少不了众人对苏蓉的褒奖,有人赞他一表人才,也有人赞荣家后继有人。虽然也有人心中对于为何苏蓉已经认祖归宗还不改姓氏颇为诧异,但是倒也没人会没眼色地将这事情问出来。

      苏蓉就像是个新妇一样被大家评头论足,但是看他的神情丝毫没有不开心或者不耐烦,而是温文有礼地微笑。在这种时候,他看来秀气又腼腆,被人夸奖时的笑容看起来似乎还有着几分害羞,倒像真是个教养极佳的大少爷。

      荣易也在座位中,静静看着众人谈笑。他穿的也是一身青衣,易过容的脸孔看上去是病态的灰败枯槁,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几乎没人能察觉到他眸中一闪即逝的警觉。

      他在等,荣佳日在等,苏蓉也在等;甚至席间落座的众人中也有人在等。

      在这一派祥和的平静中,不动声色地绷紧神经等待那必然的突然。

      忽然之间,落座在这花厅中的每一个人面色都微微一凛。以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武功修为都能知道正有人匆匆走近此处。

      二十多个人,脚步皆是稳健轻盈,想必都是武林人士。他们的步速很快,也有些杂乱,能从这步伐中感到其中有的人情绪焦躁到几乎难以自持。待他们到了门前就无声无息地将花厅围了起来,再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席间众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到了荣佳日身上。荣佳日带着几分歉意地向众人笑笑,继而朗声道:“外面天寒地冻,朋友们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同坐坐?”

      他的语调不高,但是不论门内门外,每个人都觉得这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半晌外面有人冷冷答道:“我们不是荣家的朋友,也没有兴趣进去。我们并无意打扰到里面的各位武林前辈,只想请荣佳日出来说话。”

      当今江湖中有谁不尊荣佳日一声大侠,这说话之人却直呼他的名讳;所有人听得他如此不客气的说话,都明白门外这二十来人来者不善,似是冲着荣家和荣佳日而来的。

      荣佳日淡淡道:“既然你们知道这里还有不少贵客,就请体谅我这个主人家不便离座去与你们在外面叙话。”

      “荣佳日你以为你干尽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当个缩头乌龟就没事了?!我们本想给你留几分面子,你竟然不领情的话,那今天就当着你这些贵客与你说道说道!”外面又有一个声音尖细的男子喝道,引得外面众人纷纷应和。

      荣佳日听罢不怒反笑道:“各位专门在我荣家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来拜访,又从何谈起是给了荣家面子呢?若是有要事要谈就请进来说话,不然的话就请恕荣某不奉陪了。”说罢他就举起酒杯向客人致意,似乎无意与门外的人再多说什么。在座众人虽然有些讶异,但也都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就随着荣佳日继续饮酒谈笑,倒是将门外的人当成不存在一样。

      门口人群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渐渐有些沉不住气地躁动起来;最开始说话的人突然大声冷笑道:“难道荣佳日你不出来我们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只听着一声闷响,先有一双拳头生生从墙上砸了进来;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咔嚓”声响,眼看着花厅四面的墙壁就骤然崩塌下来,随即屋顶也轰然砸下。

      门外众人还未来得及得意,突然均是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那花厅的瓦砾中竟是空无一人!

      就听得不远处有人叹道:“铁拳霍家的金石破,青海冷龙岭的剑法和狂刀费万胜的碎龙刀……竟然被你们用来拆房,实在是可惜了。”

      那群人闻言一惊,马上回头就看到屋子里的十几个人都好好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有人的手中还握着酒杯,执着箸,就连那伺候在旁的美婢都稳稳地端着酒壶婷婷而立;若不是不见了那张布置了酒菜的圆桌,简直让人怀疑刚才倒塌的了的屋子只是个幻象。

      门外众人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们虽然都知道被请来落座花厅的客人都是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但是也没有想到连服侍在此的荣家侍女都能如此厉害,看来荣家对于突发状况竟是早有准备。

      唐翾飞看着门外这些人中有些衣襟上有着血迹便皱眉问道:“你们一路来可是伤了荣家的客人?”

      “还是与荣家的家仆动了手?”顾言也沉下脸问道。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与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手作甚?再说那些荣家的下人也真是没种,看到我们大伙儿连敢上前来拦的都没有。”先前说过话的那个细声男子答道。这个长得如同黑塔一般的虬须大汉,声调却是尖细阴柔,乍听之下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不过如果知道他就是人称“锥子”的铁拳霍家五少爷霍连昆的话,就估计没有人笑的出来了。据说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别人的身体打到瘫软,然后将一个个的锥子敲进那人的身体,直到那人断气。

      他们中为首的男子是冷龙岭飞云堡堡主冷春阳的幺弟冷冬河,此人四十多岁,微带短髭,个子矮小,已是微微发胖。不似个练家子,反而更像是行商。此刻他也上前一步道:“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要来向荣家讨个公道。这衣服上的血迹是我们来之前誓师为盟,不得到个满意的答案绝不罢休的证明!”

      荣佳日微笑着缓缓扫视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要的是什么答案?”

      冷冬河冲着那些客人抱了抱拳,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叠信笺,上去一一散给他们过目。群豪传看之后大都是沉默,只是有人的态度平静,也有人摇头皱眉,或是表情愤然。

      秦重轻弹了一下纸张冷哼道:“你们就是收到了这样的信笺便要在今日来荣家撒野吗?!荣家和年勾结?霍继阮、冷春阳、费万胜、李碧棠、谢顾念……他们都是荣家下手杀的人?证据何在?实在荒谬!”

      “今日来的诸位身边都有因为年而殒命的人,或是师傅,或是同门,或是弟兄,大家对年深恶痛绝,想除之而后快的心情我们也是感同身受。”武当长老清流道人沉吟道。“但是这上面说的事情都是无凭无据,以此来对荣大侠兴师问罪实在是太过武断了。”

      荣佳日对他们二人颌首致谢,转头对冷冬河道:“这信笺上的字迹看起来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遣词造句也是雷同,都是某月某日荣家指使杀害了某人,最后便是说荣家与年沆瀣一气,当是人人得而诛之。”

      “不错,这信笺上不光写对了我大哥冷春阳被杀害的时间地点,就连未曾向外人言说过的死因也描述详尽。而且不光是我,站在这里的其他人收到的也都是一样准确。”冷冬河环视与他一道来的众人道。“由此我们才不得不信这写信之人是知道了真相的。”

      站在此处的各家各派来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附和起冷冬河来。一个个都是一口咬定信笺中的事情的确属实,荣家对那些人的死难脱其咎。

      郁枫此时突然摇头打断道:“在我看来,却是只有真凶才能将这些细枝末节全数了解详尽。难道你们中就没有人怀疑这信笺出自的是真凶之手?”

      霍连昆不悦道:“这些人被害时有的是在青海,有的是在洛阳,还有在庐州的,被杀的日子却相隔不久,那写信人若是凶手怎可能分/身在远隔千山的地方杀人?”

      “霍老弟说的对,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距离天南海北,要不是这次大伙儿都到了杭州,又投宿在相邻客栈,根本素不相识。除非凶手身插双翼,不然那些血案绝非一人所为。”冷冬河说到这里突然放慢了语速,一字字道:“而是一个组织。”

      已不用再多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所指的便是“年”。

      冷冬河抱拳对群豪道:“初时我们对于这事情还有几分犹豫,毕竟我们这几家几派与荣家无冤无仇,实在想不出会被荣家加害的理由。但是转念想起了荣佳日连多年的好友威远候都痛下毒手,就觉得也并非毫无理由了。”

      顾言皱眉道:“你这说辞未免有些牵强……”

      霍连昆一脸怒容打断道:“荣家至今也并未能够对于与威远候府的事情有个解释,就说明江湖中所盛传的荣家与年勾结一事并非空穴来风。荣佳日能为了年杀亲近的威远候,也就能指使人杀害我爹,杀害飞云堡堡主,杀害费老爷子和其他人!”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荣施主错手伤了姬施主的事情中的误会还未澄清,怎能以此作为治罪荣家的证据。还是请各位今日先回去罢,日后等事情真相水落石出再说不迟。”

      狂刀费万胜门下的一位弟子突然冷冷道:“今日我们歃血为誓来到此间,便是不会仅凭这几句话就回去的。除非能从荣家得到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我们决不会善罢甘休。”

      顾言似是方才被霍连昆打断了话语心中不快,嗤鼻不屑道:“据我所知,今日你们来的这些帮派自从掌门帮主被害之后就一直内斗频频,为了争夺位子甚至不惜同门相残。说什么要荣家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无非也就是想借着为难荣家好确立在帮中的地位罢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句句说中了这群不速之客的心事,其中不少人面上都有了几分讪然。

      今日来的这些帮派的帮主都正值壮年,并未委任过新任帮主;遇刺猝然身亡后帮内众人在一番论资排辈,比试武功后还是推选不出能够服众的新任帮主。他们为此拉朋结党,勾心斗角,甚至还有同门相残的事情发生。

      虽然这些帮派在江湖中依照势力或影响都算不得非常了得,但是毕竟在当地数代经营,地位财富均是可观。财帛动人心,也就难免这掌门之位对许多人来说事关重大,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了。

      一如顾言所言,今日来的这些人虽然忌惮荣家的势力,却又想凭藉在荣家做出些为帮主讨回公道的姿态得到帮中地位,鲜少是真心要为死者报仇。所以他们才专挑有这些武林群豪在场时来寻衅。这样一来,就算不能讨得便宜当场败了也不至于伤了自家性命;另外荣家迫于面子也不便事后追究。

      正当顾言的话使得来寻衅的人群沉默之时,霍连昆突然阴阳怪气道:“我铁拳霍家的家务事几时轮得到别人来议论?就算我是为了帮主之位才来这里找荣家麻烦的,也是为我爹报了仇,也为武林除了害,又有什么不对……”这人倒是根本不在乎声誉脸面,可与他同来的其他人却是就算与他一样心思也不愿这样说得直接。

      冷冬河马上咳嗽了几声打断霍连昆道:“我们各自帮内的确有些不为外人了解的事务,但是这些帮内事务却与荣家勾结年残害武林人士的事情有着天壤之分。顾大侠想要护着自家人的心情我等并非不能理解,但是此时却不是说这些来混淆视听就能将我们打发回去的情况啊。”

      清流道人摇头道:“看来你们今日是不肯善罢甘休了不成?”

      “正是。我们这些门派虽然难以比及与荣家的势力,但是门下却无贪生怕死之辈。今日愿与荣家以武功一较高下。请在座的各位武林前辈为证,若是我们技不如人,无法报仇也无话可说。”

      不等旁人说话,荣佳日便点头道:“好。虽说今日是荣家大喜之日,本无意与人兵戎相见;但是各位既然如此坚持,我荣家也就只好奉陪各位。”

      荣佳日朗声说话间,已经向前几步走到了这群不速之客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的笑容恬淡,神情温和得与朋友在一起宴饮时并没什么两样,但是许多人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住了一般,不禁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又退。

      像是为了抵御这压力一般,霍连昆左右看了看便用力挺起胸膛向前迈了半步问道:“……你不用剑?”

      “剑是凶器。虽然你们有杀气,但我对你们却并无杀意。我不用剑是担心有时候剑出了鞘,即便是使剑的人也无法控制凶器想要伤人的愿望罢了。”荣佳日停顿了一下道。“你们倒是但用无妨。”

      冷冬河听罢不禁露出喜色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便向同来之人使了使眼色就拔出剑站在了霍连昆不远处,接着便又有六七个人从人群中各提兵器将荣佳日围在中间。

      唐翾飞平日与荣家算不得十分熟稔,见这情势皱起眉,着急喝停:“你们这样将荣大侠围住,以多欺少未免有失公平!”

      围住荣佳日的几个人听罢面上都是一僵。狂刀费万胜门下的弟子立即大声反驳道:“与年沆瀣一气的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来者众人也随之齐声附应。

      荣佳日对唐翾飞感激地一笑又转头对围住他的人道:“你们还是一起上来吧,不然荣某人也只有一条命,怕是不能让这么多要报仇的人满意。”

      唐翾飞听的着急,转身看见不远处一脸病容的荣易和低垂着眼的苏蓉,心道荣家这两个儿子看来也是指不上了;便拉住身边的顾言道:“你也赶快劝荣大侠几句吧。”

      “我倒是觉得,说不定佳日是自有打算,所以才会容得他们出手。也许他也想在此将这些事情做个了断,我们贸然插手也不见得恰当。”顾言倒似乎并不紧张,安慰唐翾飞道。“再说以佳日的武功修为,就算这些人一起出手也是讨不得半点便宜的。”

      唐翾飞听了又看看身边其他的荣家客人,众人都是一副对荣佳日的所谓困境并不太以为意,了静大师和清流道人还宽慰的对他笑笑。他也只好按捺住焦急的情绪,静观局面。

      此刻围住荣佳日的人群倒是也没有人出手,等了半晌霍连昆突然开口向众人问道:“在场各位知不知道荣家今日的大事究竟是何事?”

      正当大家对他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莫名其妙之时,狂刀费万胜门下有弟子搭腔道:“难道不是江南荣家宣布由荣佳日失散在外多年的长子继承荣家的这件事情吗?”

      “所以我们现在既然是要以武功向荣家讨回公道,正是应该要与这位荣家的新当家交手,而不是已经并非荣家当家的荣佳日。”

      冷冬河仿佛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如此,还请荣家当家来替下荣佳日罢。”

      他们这番一唱一和的对话说到这里,倒是让在场众人顿时明白了。这群不速之客选在今天这个日子来荣家寻衅的最重要的理由,其实就是想避开他们根本毫无胜算的“荣家前任当家”荣佳日,来让这个在江湖中可谓是默默无闻的“荣家现任当家”作为对手。

      苏蓉站在荣佳日刚刚站着的位置,围住他人比刚才又多了四五个,每个人都顶着一张被欲望膨胀得似乎变了形的面孔。他们似乎已经认定苏蓉会是个比荣佳日轻松多了的对手,都觉得不占这个便宜很是可惜。

      不似于刚才荣佳日站在此处时气氛的松弛和平,荣家请来的客人们都为这位荣家新当家的安危捏了把汗,就连荣佳日都流露出几分关切。

      他们都觉得他看起来太年轻,态度太柔和,眼神又太干净。虽然眼中精光湛然,似是内功不俗,但是面对这些几乎可以算得上无赖的江湖客,恐怕还是难以匹敌。

      苏蓉却觉得很滑稽。眼前这些人处心积虑地逼得自己来替换荣佳日与他们交手,还要他与荣佳日一样赤手空拳以寡敌众,以为这样就可以胜了荣家,将各自帮中的位置收于囊中;殊不知这番算计简直是自寻死路。

      荣佳日处于种种考虑一定是不愿伤他们的性命的。但是自己却既不在乎大侠的名声,也对荣家的良善家风没半点兴趣;而且事前并未针对这件事情得到过先生的半点指示,看来这些不速之客多半也和年毫无关系,正好拿来解决胸中沉淀的积郁。

      他朗声道:“荣家当家就在此,哪位要与荣家讨要公道就请罢。”

      话音未落,数十条人影一起冲了过来。

      他们都不愿意让别人抢了先机,恨不得自己一招之间就能重创苏蓉。

      两条人影当前,一人手持长剑正是冷冬河,另一人拿一柄闪着碧光的短刀,似是狂刀费万胜门下。

      短刀隔空便向苏蓉刺来,同时长剑也到了眼前。苏蓉非但未退,却向着刀剑袭来的方向跃去。只听得一声脆响,这一刀一剑竟然撞在一起,齐柄尽断。而苏蓉的人已经落在冷冬河这二人身后。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看清苏蓉究竟是如何出手的,但是各自肋下都是酸麻,连握兵器的虎口出都震出了裂伤。那费万胜门下的年轻弟子似是相当恼恨,马上又抽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怒叱一声又加入战团攻向苏蓉。

      而冷冬河却是僵立在原地,面色灰败。他的确没有看到苏蓉的出手,但是却看到了他的表情。在他跃向他们时,苏蓉面上的温和褪去,眼睛里面直藏着一丝残酷的笑。冷冬河一瞬间察觉到自己和这些人都搞错了一件事情。眼前的少年并不是他们想像中的猎物,反而是一只能将最好的猎手毙于爪下的猛兽。

      正在他愣神之际,又有五条人影与刚才的狂刀费万胜门下一齐向苏蓉扑了过来。苏蓉的前后左右都被兵刃的寒光笼起。

      只见苏蓉长袖一卷就将一把长剑连同持剑的人带了过来,那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向着一位霍家弟子的铁拳迎去,霍家弟子收拳不及一拳打在持剑人的胸口,被喷出来的鲜血模糊了视线的同时就感觉到肋下刺痛。原来那把剑已经斜斜插/-进了他的身体里。

      苏蓉再挥手间,又有一个持剑人被震得惨叫着飞了出去,他的剑也几乎与人同时飞出,噗的一声刺进腰际将他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其余人中有一个持棍的被这场面骇得怔了半刻,狂吼一声,从后面一棍击向苏蓉的后脑,哪知苏蓉就像背后有眼一样,忽然横移开数尺。但这一棍却并未落空,竟击在苏蓉前面持短刀的人刀上,“噹”的一声,棍与刀齐声落地,两人顿觉颈上一麻,同时倒了下去。

      霎时之间,苏蓉已经身闲气定地将围攻他的数名对手击倒,他的出手看来虽似轻描淡写,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不论是速度还是精准都算得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

      霍连昆背上此刻已有冷汗,他看着苏蓉,觉得双拳重似万钧;可是想到若不搏命自己便是一分继承霍家的希望都没有,便只好狠下心手掌一扬,晃眼间蹿到苏蓉面前。揉身进步,一拳向他天灵盖劈下。

      出人意料的是,苏蓉竟然并不硬接,好像忌惮他出拳的刚猛似的错步转身闪避。霍连昆心下大喜,铁拳暴喝连连,一拳紧似一拳,他深知自己内力虽算得上雄厚,身法却不甚灵便,只求能快速伤到苏蓉。

      数十个照面过去,霍连昆气喘渐重,身手似乎越发停滞了,而苏蓉的身形却在他四周惬意游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的困兽。他自知不能停下来,但无论怎样拼命发力却也连苏蓉的衣裳都挨不上。

      随着他一拳挥出又是落空,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左右肩胛骨一阵钻心的痛,当他不自觉地无力垂下双臂,意识到自己的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听到苏蓉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已经腻了。”

      霍连昆自己都不能相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即不愤怒也不恐惧,而是有种解脱的感觉;接着他就真的昏死了过去。

      这些来寻衅的门派都已经被苏蓉的出手吓得心胆皆丧,尤其是那些围住苏蓉却还未动手的,一个个都面无人色地退后,有的甚至腿脚发软的摔在地上爬进了人群。

      苏蓉倒是显得对他们毫无兴趣,抬起眼环顾众人,眼神似在询问还有没有人要向荣家讨要公道。见面前人群皆是骇得畏畏缩缩,既想上前将生死不明的同门抬回来又不敢的样子,便回身向荣佳日身旁走过去。

      虽然经过这一番打斗荣佳日周围的那些武林群豪看苏蓉的眼神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但是荣佳日的神色却并无变化,他面上笑意盈然,正要上前去迎苏蓉时,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叱。

      一蓬乌黑的沙砾从荣佳日身后向苏蓉疾疾射出。

      苏蓉还是好端端的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盯着发出这暗器的人,面无表情。

      在场众人的面色却都已经变了,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发出暗器的这个人。

      荣佳日强忍怒意向他问道:“唐公子,我荣家向来与你蜀中唐门交好,为何要对我儿苏蓉突然出手?”

      唐翾飞呆呆看着苏蓉,仿佛没有听到荣佳日的问话一样。半晌才好像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去年十月初五这一天,苏公子在哪里?”

      苏蓉笑道:“这么久之前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

      唐翾飞嘴角的肌肉微微跳动,道:苏公子也许不记得了,但我却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三弟唐翔飞被年的刺客用毒粉迷昏,至今仍然像个活死人一般昏睡不醒。我们唐家为了拿下这名刺客死了十几个得力的护卫,但是还是没能将他拿住。”

      荣佳日听得蹊跷,询问地看向苏蓉。苏蓉面对众人狐疑的眼神只是一言不发。

      “那天我不光与那刺客交过手,也见识过他诡秘的武功,飘忽的身法……”唐翾飞继续道。“今日再见苏公子刚才那身手,竟然与那刺客十分相似。”

      “哦?就凭着唐公子记忆中我与那刺客的相似,唐公子便要把我认成这刺客?用毒砂来偷袭?”

      唐翾飞摇头道:“那砂虽然样子与唐门毒砂一模一样,却并未淬过毒,是我唐门弟子平日里带在身上权当个防身兵器的。我用它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疑问。”

      苏蓉的瞳孔收缩了起来,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先生在此布下的圈套;虽然在旁人看来他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但是荣易已经轻轻皱起了眉。

      唐翾飞继续道:“荣大侠也知道,高手过招,只有生死一刻间的出手是不能作假也决计做不了假的。唐门毒砂,见血封喉,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任何人都会选择躲,而不是接。我唐翾飞自出师以来,只见过两次有人以衣袖能将毒砂全数当下并且收于袖内的。”

      唐翾飞转身向荣佳日慢慢道:“一个就是将我三弟害了的刺客,另一个就是苏公子。”

      荣佳日听罢顿时面沉似水,沉默着频频摇头;身边众人却已低声议论起来。

      唐翾飞又向荣佳日躬身行了一礼,提高声音道:“我愿以我的性命和蜀中唐门的声誉为证,我今日所说毫无半点捏造。也请荣大侠能坦诚将真相告诉我。”

      若是别人说出这话其他人可能还是将信将疑,但是唐翾飞一向在江湖中都算的上是个大仁大义,公而忘私的英雄侠士,他说的话鲜少会有人不信。再加之他如此立誓,更是让人觉得他所说便是真相了。

      荣佳日苦笑道:“这件事情我的确是毫不知情,但是我相信我儿苏蓉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说罢又看向苏蓉。

      苏蓉站在这舆论的风口浪尖,却只能沉默;四周愈来愈大的嘈杂人声像阴暗黏稠的水流压住了他的胸口。他突然很想看看荣易,想看他一向沉稳的表情会有怎么样的波动,是不是对于陷入此刻的境地有了悔意。

      但是他终是没有看,就像他知道荣易此刻也并没有在看他一样。这不是受情绪影响的时候,而是要保持更加冷静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只是,先生的底牌已经出了,荣易的后招究竟是有还是无呢?

      荣佳日身旁的众多武林豪杰面对苏蓉的沉默并不像荣佳日一样沉得住气,他们也不愿相信与自己常年交好的荣佳日会真的和年勾结,尤其是那些与荣家一同反抗年的人更是无法接受。

      顾言忍不住跺脚道:“苏贤侄,我们都相信你。你就赶快告诉唐家大公子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去年十月初五你究竟在哪里?!”

      苏蓉垂眼咬住唇,缓缓道:“去年十月初五我在蜀中唐家堡。按照年的指示将唐家三公子唐翔飞迷昏后就离开了。”

      这句话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荣家请来的武林群豪顿时哗然,连同那些还没有走的各路来向荣家寻仇的门派都开始骚动起来。

      “连荣佳日自己的儿子都承认他是为年做事了,看来荣家的确就是与年勾结了……”

      “果然之前荣佳日将威远候刺伤就是年的安排。真可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荣家如此的势力为何还要做年的走狗?唉……难道真的是欲壑难填?”

      “也说不定荣家并非是年的走狗,而是年的首脑?”

      正说到这里,突然远处有人走来,声如洪钟一般打断了这些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

      “说的不错,实在不错。的确非但不是与年勾结,反而是年的首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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