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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丹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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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清晨的浓雾中,从远处渐渐走来一个女子。
女子相貌平平,走路的姿态倒是婀娜有致。一身粗布素衣,背上一只药篓,看上去是个赶早进城卖药材的村姑。
她踏着青青石板,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走到一扇灰白的窄门前叩响门扉。
门不过多久就缓缓开了,随之迎面扑鼻而来一阵浅淡药香。开门人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他身着白衣,须发皆白,脸上完全不见老年人的枯槁之感,鹤发童颜好似仙翁一般。
看着门前的村姑,老人有些迟疑地问道:“姑娘是……?”
“新得的千年健,华先生难道不要吗?”
老人听得说话,红润的脸色顷刻间转成灰败,毕恭毕敬地将村姑让进了门,一路跟随着她进去屋中。那村姑也毫不客气,倒像是自己是主人家一样,将药篓一扔,在屋里最舒服的短榻上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罢,毕竟这么大的年纪了。”村姑将一双长腿搭上榻,又慢慢蜷起。
“夏使要老朽坐下简直是折煞老朽啊。”老人赶忙摇头道。“还是让老朽按照规矩,站着听命便是。”
村姑满意的轻轻道:“华先生倒是一直都是最懂得咱们的规矩的。”未等老人说话,她的声调却突然变得尖利了。“那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要退出年意味着什么?”
华先生先是一愣,惨然笑答:“死。”
村姑颌首道:“你明白这道理就好。”
“夏使也知道,像我这样年纪的老人对于生并没有过多的执念。一生行医,看到的生离死别实在太多,懂得生死不过都是自然规律罢了。我求夏使向先生说情,也只是因为我那外孙女芎藭……”
“外公。”突然有女子推门而入,惊得老人赶忙止住话语。
“你来作甚么?!”
女子似是被老人的语气吓到了,怯怯道:“我听着外公和客人进了屋就想着赶快送茶进来……”
村姑对老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就从短榻上轻轻一纵,落在女子面前。女子却只是睁眼看着前方的空气,丝毫没有察觉。
“多谢姑娘送茶进来。”村姑伸出手,接过女子手中的茶盘,声音竟是年轻男子一般。
那女子面上一红,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外公会对自己突然出现不悦,马上矮身循声音的方向施礼。
“姑娘的眼睛……是不是不好?”村姑柔声问道,依旧是男子声音。
女子淡淡笑道:“我自小眼睛就看不见。”
“姑娘看不见还亲自烧水泡茶岂不是太危险了。”语气中又是怜惜又是关切,听得女子的脸又红了起来。
“我虽然眼盲,但是早就已习惯了。这里平日只有我和外公两个人住,别说是烧水泡茶,洗衣烧饭这些家务事,就连出门采买置办这些事情都难不到我的……”
“芎藭,我和客人有要事相商,你快去忙自己的事情罢。”老人有些生硬地打断了女子。她似乎有点不解一向对自己最为关爱的外公为何突然如此严厉,有点委屈的咬住了嘴唇,对着村姑施礼告辞后退出了门。
听得她脚步声远,村姑又靠回了榻上,懒懒道:“竟然是华先生都医不好的眼病啊,真是可惜了一个水灵灵的美人了。”
华先生黯然道:“芎藭本就是遗腹子,我那苦命的女儿诞下她没过多久也就跟着她的夫君去了。老朽枉被人赞为神医却连一个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下,也治不好芎藭的眼睛……”
他沉默半晌又道:“我已经老了,芎藭却还是个孩子,除了老朽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希望夏使能看在老朽之前也为了年做了不少事情的份上向先生求情放老朽与孙女离开年。我们会寻得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定居,再不涉入江湖一步,保证会对年的一切事情守口如瓶。”
“华先生过谦了。你医术高明,多少达官贵人江湖豪客都对你信任有加,正是年的可用之人。今后有许多机会为年立下大功呢。”
华先生赶忙摇头:“老朽已是不中用的……再说,初见先生时,先生要我做的事情我也已经完成了。先生那时候就应允过我,这件事情完成之后就可以去留随意啊。”
“先生也记得和华先生初见时的事情,还对我说过华先生诊脉的技术出神入化,虽然是隔着布帘不见真容却能将先生的年纪体态,内功门路说出十之七八,实在难得。”村姑又将自己像猫一样蜷起,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华先生。“这次先生听说华先生要退出年也是惋惜不已,教我务必要留住你。先生还说我手下的八月也已空缺了一阵子了,华先生一定能胜任……”
“万万不可!”华先生忍不住惊呼出来。
“哦?你如此不识抬举是要辜负先生一番爱才之心了?”
“老朽行医是为了治病救人,却为了能讨自己和芎藭活命而泯灭良心地假借医病给病人下难于察觉的慢性之毒,害人死命。这种事情……老朽是绝没办法再继续做下去了……”华先生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华先生,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死几个旁人换得你和你那瞎眼孙女的性命难道不好?”
“先生他……答应过老朽,只要成功让荣佳日渐渐同肺痨复发一般症状的慢性中毒就放过我与芎藭的……荣大侠现在的毒已深入脏腑,就算是神仙也难救,老朽的任务也已经达成。为何还不肯让我们走?”
村姑摇头叹道:“华先生真是老糊涂了。难道忘记我要你下毒威远候的事情了吗?要是他伤重不治,威远候府定会与荣家拼命,我们才好坐收渔人之利嘛。”
“不是老朽违抗夏使,而是姬小侯根本不让旁人靠近威远候一步。老朽连见都见不得他,根本没有办法为他看诊处方,又怎么能有机会下毒?之前夏使您让老朽察看威远候的伤情,老朽也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每日去检查那些威远候房外的污秽之物才得以确认的。”
“这样说来,荣佳日的死只是时间问题,威远候府的事情你也插不上手。”村姑笑得愉快。“我倒是想知道,一心只想脱离年的你,究竟还有什么用处?”
“我害了多年交好的荣大侠已经是罪孽深重,若不是还有芎藭真有心以死谢罪……既然老朽已经于年毫无用处,只求夏使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祖孙二人罢……”
“要我看来华先生只是老奸巨猾,恶事做尽却还说得自己品行如白璧无瑕;明明自己贪生怕死却是拿着那苦命的孩子当作幌子。”村姑一张平庸的面孔上裂出的笑容有几分恶毒。
华先生老泪纵横:“若不是你们当时拿芎藭的性命要挟我,我怎么会去加害对我信任有加的荣大侠?!先生当时答应我的事情难道也不算数了吗?”
“先生虽然答应了你荣佳日的事情做成之后就不再为难你,但是也命我一定要确定这事情绝不能走露半点风声。”村姑嗤笑道。“不用我说,华先生也该明白什么样的人才绝对能保守秘密吧?”
死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人又有谁能够真正保守秘密呢?
华先生颓然慢慢倒在地上坐了下来,面如死灰。过了半晌才慢慢问道:“我若是不愿再为年做事,是不是就一定要死?”
村妇道:“既派不上用场,又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好。”华先生惨声连道了几个好字。“这也是我罪有应得,唯有一死才能对荣大侠谢罪。只是芎藭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能不能求夏使放过她?”
“华先生若是执意要自行了断,我虽是惋惜也没有办法。”村妇叹道。“既然那孩子并不知情,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华先生听了她的话像是放下心来,对村姑深深一拜:“多谢夏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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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姑站在满地落枫中,看着芎藭熟练地将洗干净的衣服搭在院子里的身影,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晨雾已散尽,如蜜般的金光洒在芎藭的身上,她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扬起恬静的脸孔面向太阳露出了笑容。
她正是如花的年纪,虽然看不见,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热爱生命,热爱一切能想象得到的美好。
村妇像猫一样轻盈地走近她,伸手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芎藭还是直直看向前方,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村妇的手突然插向她的双眼,又在毫厘间停了下来。
几乎可以预见到下一秒,这指尖就要戳进芎藭的眼眶,染上的鲜血艳如丹蔻。
芎藭眨动的睫毛几乎都要挨到那手指,她的眼珠里面映出的都是村妇那要命的指尖,笑容却还是灿烂得胜过朝阳。
村妇盯住她的脸,半晌慢慢将手掌收了回来。
接着她便抱住了她,就如同一个最深情的女子抱住她的情郎一般,又温柔又甜蜜。
芎藭的身子在她的怀中一僵,接着便慢慢软了下来,那笑意凝固在她年轻的脸庞,空洞无物的瞳孔黯淡下来。
村妇在她的耳边低语:“你的外公已经不在了。我虽然答应他不会为难你,但是留你一个孤苦伶仃的盲女在这世上,难免要被人欺侮。与其让你饱受摧残和蹂,躏后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还不如在你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候杀了你。你说对不对?”
她低下头轻轻舔过她的嘴唇,又将怀中的芎藭仔细看了许久,才把她抱起来走到院中的井边。
“发现了唯一的亲人暴病而死便不堪打击投井自尽……也算的上合情合理。”村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脸留恋地将芎藭的尸体抛进了井中。
“其实,自从年要你们办事的那天起,你们就已经是死人了。”她看着水井中的水波渐渐平静下来,照出了自己的影子。“不过这又何止是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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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优优在一阵雀鸟的啼啭中醒转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绣着牡丹花的水粉色床帐外透进来的不浓不淡的光线,满室都是清雅的龙鳞香气。
明明是最熟悉的情景,却惊得孔优优立刻坐了起来。
此处不是她在洛阳的闺房又能是哪里?
难道自己无数次想从噩梦般的遭遇中醒过来的祈求终于应验?
难道之前自己与灵儿巧莺一路去往杭州的冒险,和苏拒霜的邂逅,之后被那对小兄妹掳走的经历全都是大梦一场?
孔优优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可以活动如常,惊喜得刚想发声喊灵儿巧莺,一颗心就又沉到了谷底。
她还是完全发不出完整声音,舌头牢牢贴在舌下软腭不得移动,猛然用力便疼得痛彻心扉。
“妈妈醒了!”帐子突然被猛然拉开,一张秀丽的小脸探了进来。
“阿玖,快扶妈妈起来看看这房间她喜欢不喜欢?”接着帐子外面响起了阿柒的声音。
阿玖伸出手拉孔优优,手劲大得并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孔优优虽然害怕,但是也只好顺着她的意站了起来。
环看房内四周,花梨木的桌案上放着的花瓶中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妆台前摆的菱花铜镜旁是刻着蝴蝶纹样的象牙妆盒,紫檀木雕花的衣柜坐落一角,墙上挂的是一幅描画春日百花争艳的丹青,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倒也传神。
“妈妈,你看我们按照你那两个丫头画出的样子布置的屋子好不好?”阿玖一脸得意地看着已是目瞪口呆的孔优优问道。
好不好?这屋子岂止是好?根本就是将孔优优在洛阳孔府的闺房照搬了过来,细致到分毫不差。
孔优优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更是恐惧。能找齐这些价值昂贵的大件家俱就已是不易,连她那些玩物摆件都寻得齐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两个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样的本事将这些一模一样的东西置备齐全?
孔优优面白如纸,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看得阿玖皱起眉来道:“哥哥,你看妈妈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啊?!我们的一番辛苦都白费了!”
她又转头对孔优优问道:“是不是哪两个丫头画得哪里不对让妈妈不满意啊?”
孔优优看她面带愠色,怕会迁怒灵儿巧莺,赶忙一边摇头一边指着自己的嘴巴。意是在告诉他们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想着怎么都要先让他们把自己嘴巴里面动的花样除了去才成。
阿玖笑道:“妈妈还是断了这个念吧,过不了多久待它完全长合在一起就不会别扭了。”
孔优优听了她的话,一颗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愣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阿柒赶忙上前两步安慰道:“妈妈不要伤心,习惯了就会好的。言语最是无用之物,世间是非都是由那些不该出口的话而起。我们会将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时候妈妈就知道根本用不着说话也能过得很快活的。”
“妈妈难道不想去看看那两个丫头吗?”阿柒见自己的话丝毫起不到任何安抚孔优优的作用,便有些焦急地问道。
他想借此让孔优优分神,倒是果真奏效。孔优优心里惦记灵儿巧莺的处境,一时顾不上再为自己的事情哀痛。她抽噎着止住了泪频频点头,阿玖却是扁起嘴巴对着哥哥摇起了头。“哥哥,这恐怕是不妥吧?”
“只是去看看罢了,出不了岔子。”阿柒见好不容易能说得孔优优不哭,便不愿意妹妹再出异议。“阿玖要是不放心,就一起来吧。”
阿玖看着孔优优,又看向哥哥,突然展开笑颜一边答好一边拉起孔优优的手。阿柒也牵起她的另外一手,两人拉着孔优优,蹦蹦跳跳地向门外走去。
孔优优知道现在自己身处的地方如同鬼域,这里不光有这对恶魔般的兄妹,更有那夜见过的青鬼赤鬼和那些灰白瞳仁的不人不鬼的怪人,甚至更多她根本无法预见的凶险。开门之前的一刻,她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好了迎接所看到的一切恐怖情境。
却是没有。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荒芜萧索,鬼影幢幢;却是鸟语花香,阡陌交通的一派恬静村落景象。昏黄的日光中,小溪潺潺穿村而过,远近都有炊烟袅袅的村舍在枫林间错落散布,小童在树间奔跑嬉戏,踏得地上积得厚厚的落叶发出脆响。
阿玖看了孔优优迷惑的表情与阿柒相视一笑。
走了没有几步便有几个男孩子一路玩耍追跑过来,待到跟前看了阿柒阿玖急急停住。“柒大王!”“玖大王!”几个人争着向着他们问好,这称谓听得孔优优觉得古怪,她随意看向孩子们却被吓了一跳。他们的眼睛都如那些白衣人一样灰白呆滞,毫无活气。还没等她再大起胆子细看就被阿柒阿玖拉着走了过去。
约是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座灰墙灰瓦的屋前。阿玖在怀里摸了两把,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听得开门声,巧莺就马上冲了出来,满脸又恼又怒的神情在看见孔优优的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用力将她抱紧哭了起来。闻声而来的灵儿,怔一怔也小跑到她们身边抚着两人的背不住落泪。
三人均是有话说不出口,但此刻却好像无声更胜有声,眼神交汇间将孔优优的懊悔和灵儿巧莺的谅解和劝慰表露无遗。孔优优知道她们非但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反而是十分担心与她们没有关在一处的自己,既感动又愧疚,心中暗暗立誓不论今后如何境遇绝不会辜负这两个忠心善良的女子。
“好了好了,见也见了,哭也哭了,总该是回去了罢。”阿玖站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耐不住地冷冷打断她们。孔优优想到自己还得离开巧莺灵儿自己回到那诡异的屋子,就使劲拉着她们的衣服不肯松手,拼命摇着头看向阿柒,一脸哀求的神情。
阿柒为难道:“妈妈若是能听话回去好好休息,我保证等到仪式结束之后一定让她们两个侍奉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不要她们两个做妈妈了吗?”阿玖睁大眼睛向阿柒问道。“我们好不容易才……”
“妈妈也并不是越多越好。”
阿玖看着哥哥欲言又止,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孔优优看着他们起了争执心下大喜,想趁着这个空当提气掠起抢到阿玖身侧制住她,说不定能给三人争取出路;却不料刚一运气气海穴就是一阵痛楚,身子还没动就软了下来。要不是灵儿巧莺及时扶住,她几乎要跌在地上。
“妈妈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制住你的穴道就让你到处行动。”阿玖狡黠一笑。“要是妈妈不想让她们受罪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孔优优暗中又试了一下,果然真气不得运行,阻在身体各处。她怕自己再做反抗会连累巧莺灵儿,只好眼神中安慰了她们一下后就又被阿柒阿玖拉着离开了她们住处。
刚出来就看到一台白纱轿子停在门口,虽然现在日暮时分,不似当初在夜深人静的长街上看到的那般骇人,孔优优却还是不敢多看抬轿人几眼。那名唤“赤鬼”的巨汉垂手立在轿子后面,黑黝黝的阴影大得将整个轿子都笼住。见了他们出来,他立即两步走近跪在阿柒身旁,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阿柒的面色微变,对阿玖道:“你先带妈妈回去罢。”便疾走几步探身撩开轿帘查看。
孔优优在走过那轿子旁时突然忍不住心中好奇向里面望去,正好和轿中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只是这一眼,孔优优又是差点惊得要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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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枫与手下几个捕头聚在一间破败的小店中喝着酒。店虽然不起眼,但是店里自酿的酒,端出来的卤羊肉却是洛阳府数一数二的好味道。只是掌柜是个懒散性子,根本不在乎店里生意好坏,只要能营生的下去,就乐得整日醉生梦死。这些跑遍全城的捕头捕快们结交三教九流,才能从老饕口耳相传中知道了这里。
“总捕头,你近来也不知道在忙着些什么?可是有阵子没和咱们大伙儿一起喝上几杯了。”高捕头已经年有四十,虽然矮小但十分精壮;像他这样一步步从个小捕快做上来的人,倒不在乎什么年纪资历,反而一直都很敬佩郁枫这样有真本事的上司。
和郁枫年纪相仿的罗玉强调笑道:“我看总捕头最近总是若有所思,是不是有了相好的姑娘了?”几个年轻些的捕头也笑了起来,却看郁枫一脸神游,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问话一样。罗玉强又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相好的姑娘倒是没有,想抓的犯人却是一堆。对了,听宋健说起玉强你的妹妹玉落倒是个美人,倒不如有空让我见见?”郁枫把自己的头发抓得更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行!”罗玉强听到妹妹的名字,脸上一红。“我才不放心将雨落嫁给咱们这行的呢!外人觉得咱们怎么说是官差,尚有几分风光。但是实际上还不是拿命换来的?这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我一个人过就成了,那儿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她惦记着你难道就不是每天担惊受怕?知道这道理就少喝几杯,赶早儿回家也好让家人放心。”郁枫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又笑着去揉罗玉强。
宋健也笑道:“总捕头说的是,最近洛阳府不甚太平,还是要早点散了回去好些。”
说到这里最年轻的徐文狄突然道:“说到不太平……谢仵作和朱仵作的凶手还没找到,是不是咱们衙门里面的人得罪了谁被盯上了?”
此话一出,郁枫的笑容一下子敛得无影无踪,其他的弟兄都瞪着没有眼色的徐文狄。本来他们今天硬拉着总镖头聚在一起喝酒就是特意为了让这几天因为谢朱两个仵作的命案烦恼的郁枫放松一下的,谁料得徐文狄竟然说起了这个。
郁枫蹙紧了眉,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表情:“老谢还有半年就休致还乡,朱渝成亲刚三个月……怎么都不该……谢仵作和朱仵作的事情我们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众人听了郁枫的话皆是黯然默默点头,想起无故殒命的同僚,这口中的酒也变得苦涩难咽,宴席怎么都是无法继续了。
郁枫和他们走到小店门口就告了别,临走前还不忘把徐文狄单独叫住:“文狄,翠香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要是真心喜欢笑笑姑娘,还是早点将她赎身后先放在别处安置一番。等日子久了你娘也就兴许能接纳她了。”
“总捕头……郁大哥。我明白这道理,可是……”
“你月俸也该有点积蓄,加上这个总该是够了。”郁枫说着便塞了个袋子进了他的衣襟,塞完还不忘帮已经愣神的徐文狄整了整领子。“快点去罢。”
徐文狄突然握紧郁枫的手,摇头道:“郁大哥,我不能要这银子。”
“那等你今后有钱时还来就好。”郁枫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伸手想揉乱徐文狄的头发,揉到一半想起他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去翠香楼便作了罢;只是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了。
郁枫走向衙门的方向,忽感到一阵胸闷。抬头看着夜空,无星无月,天地间似笼罩了一层黑雾。
倒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天气呢。他轻声自言自语。
郁枫的父母早逝,又未曾成亲,一个孤家寡人为了方便就住在洛阳府衙门后院里面。加之他的性格本来就是古道热肠,平日里与衙门上上下下的人俱是家人一般亲熟。当他两天前得知老谢和朱渝突然暴毙的时候,怎么想都觉得是与自己安排他们检查薛君明的尸身这件事情有关,心情无比沉重起来。
他们两人都是被人一刀插在心口毙命,杀人的人很职业,没有半点犹豫。但是两人的表情都很可怖,说明他们都不是突然遇袭立即丧命,而是被凶手挟持住了之后才遇害的。
要是自己那天带着尸体回到衙门的时候没有遇上本是要轮休的二人,要是他们二人不是一向与他交好主动提出帮他验尸,是不是他们就都不会死?
郁枫本是喝得有几分醉意,想起这些事情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了。
正当此时,他却清清楚楚听到窗外有人的哭声传来,如泣如诉,让人断肠;再细听之下这哭声愈趋愈近,还夹杂着轻微的人语。
“郁枫,郁枫……你为何要加害于我?”“郁枫,郁枫……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
郁枫听得面色一变,这声音明明就是朱渝和老谢。本是不大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他也不由得背脊发凉,冒出了冷汗。
他提起剑,轻轻向声音方向的窗口走去,想要查看个究竟。刚等他走到窗前,突然窗上猛然暴起两个人影,破窗而入。
郁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扑上来的竟然就是一脸惨白,面无表情的老谢和朱渝,他急忙向后抽身,同时将剑刺了出去。
正在他的剑马上就要刺穿朱渝身体的这一霎那,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了他出剑的手腕;那人同时用一块帕子掩住了郁枫的口鼻,将他向后用力一带。
郁枫一惊,顺势就向那人的大橫肋外,季肋之端的章门穴肘击过去。那人松开他握剑的手腕,运掌挡开他的手肘,低声道:“郁镖头,是我!”
郁枫听了他的说话,马上止住了攻势。还没待得他看清对方,眼前的老谢和朱渝突然爆炸开来,一阵烟雾从他们的身体中喷出,盈了满室。
郁枫和那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猛然一起身形上拔丈余,冲破了屋顶。还未等他们落下就看到院子中有一个浅淡的婀娜身影婷婷而立,在这浓黑的夜色中看起来形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