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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朽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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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眉头紧皱,眼睛红肿,看上去已是哭过了许多次。她将手边的丝帕蘸湿,小心翼翼地擦在苏蓉干裂的嘴唇上。苏蓉面色惨白,呼吸也是微弱,表情却很平和。
初雪痴痴怔怔地看着床上昏睡的苏蓉许久,终是又忍不住伏在床边轻声饮泣起来。
“……别哭。”有轻柔的声音安慰道。
初雪惊讶地睁开眼,见苏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
“宫主……宫主……你终于是醒了过来。”她欣喜地又流出眼泪。“宫主昏睡不醒已经两日了,初雪都怕宫主挨不过这次……”
苏蓉自虐似的轻笑道:“先生怎么舍得让我死。我要是不在,他岂不是会少了很多乐趣?”
初雪看着他的表情,又想起了那天先生突然叫她过去领宫主回来时的情景,胸中闷得几乎疼了起来。
那日清晨她听得先生唤她便急急忙忙地到了他的住处,推开房门就闻到了稠厚的腥气,一眼看去,地上和墙上都沾着血迹。苏蓉几乎是寸缕未着地躺在地上,遍身鲜血和鞭痕,已是没了知觉。
眼见这一切的初雪惊叫着扑倒在苏蓉身边,一边检查他的伤势一边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她看着穿戴的整整齐齐坐在窗边自斟自饮的先生,衣衫上也染了不少腥红,对于此间发生过的事情也猜到了个大概。
“先生!宫主他……为什么会这样?!”初雪似乎能听到自己银牙咬碎的声音,她竭力控制,身子却在不停发抖。
先生的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苏蓉身上。“把他领回去敷药。”语气中是不容质疑的威严。
初雪几乎要忍不住地冲上去与先生拼命,但想到自己毫无武功,倘若冲突起来,自己身死事小,之后再没人能像自己这样照料宫主又该如何是好?当下只能强忍愤怒,将苏蓉送回房去洗净血污处理伤口,之后就寸步不离地等着他醒转。
初雪一时一刻都不敢松懈,一等就是两天,幸好苏蓉终于是醒了过来,不然她觉得自己也是决计活不下去了。
“宫主这么久才醒来定是饿了吧?我这就去端些汤水薄粥来。”初雪拭去眼角的泪,转身开门时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先生?!”
先生不知何时到的门口,也不知他究竟站了多久。他看见初雪便推门进来,随手将门在身后阖上。初雪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双臂张开挡在苏蓉床前,一副母鸡护住小鸡的戒备模样。
“先生,宫主他刚醒来,连动都不能动……请您务必不要再难为宫主了!”
“让开。你什么时候敢这样对我说话了?”先生面无表情地步步走近,初雪骇得向后退了几步,但又挺起胸膛站定。她突然感觉有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裙裾,余光看去是苏蓉。
“初雪,先下去罢。先生若是想要做什么,我能不能动,又有什么差别。”苏蓉对她轻轻摇头,表情几乎带了恳求。“听话。”
初雪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最后终是低着头跑出了房间。
待初雪的脚步声渐远,先生看着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对着自己行礼的苏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好些了吗?”
“已经不碍事。”
“你怪不怪我下手重了?”
“我怎么敢怪先生。”苏蓉低下头,语气恭顺,眼中却似有针芒。“只要先生开口,苏蓉的这条命不都随时是您的吗?”
先生微微皱眉,沉默半晌问道:“我今天来是要问你,那天夜里你在汇贤庄替下薛君明让他们追,之后究竟如何?”
“那夜我早就着了和薛君明一模一样的红袍,等在汇贤庄院里。见她从窗里跳出来马上躲了起来,知是她已按照计划行事完毕,就依之前说好的引开她身后的追兵。那追出来的二人,是郁枫和荣易。”
苏蓉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发现荣易越追越近,还喊出了我的名字,担心他坏了事情就只好把他带到无人处说了几句。”
“荣易与你说了什么?我要你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苏蓉握紧了手,将那时荣易与自己的对话尽数讲给了先生,他讲得极慢,说完之时背上的衣衫已被忍受疼痛而生出的冷汗沁湿。
“哈哈哈,荣易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的痴情啊。”先生听罢苏蓉的话立即阴恻恻地大笑起来。“他知道你和他是亲生兄弟之后居然还不死心,竟异想天开地要你回去荣家?”
苏蓉只是沉默着,不作回答。
“蓉儿啊蓉儿,你真是不枉我一番言周教,身子竟霪荡的能迷得荣易至此。”先生用力捏住苏蓉的下巴,将他的头强抬起来面对自己。
“只是荣易怎么会知道,你一直都只是我的东西,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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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姬祈静受伤后回到威远候府,就进了房中再未出来过。除了偶尔差几个丫鬟仆役来帮手之外,所有的饮食起居都是姬夜离伺候在身边,不准其他人近前。
家里的三位夫人和七位小姐听说侯爷受了伤便轮流前来探望,一听说姬祈静不见她们,各个都是哭得梨花带雨。姬夜离安抚了这个还要去哄那个,简直是让一辈子没有在女人这件事情上犯过愁的金陵姬小侯第一次感觉到女人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
待得姬夜离总算把夫人和小姐们劝将回去,还未得休息片刻,她们派过来的侍女们就又挤进了院子。说是既然侯爷伤重不愿被夫人小姐们打扰,也不勉强;但是姬小侯养尊处优惯了,照顾起侯爷来肯定比不上这些下人,为了侯爷的身体请务必让她们伺候着。
姬夜离看着这些女子,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一眼便知她们是这几位深知自己的审美爱好的姨母和姐姐特意选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自己能够通融,留下她们各自的心腹。要是自己色令智昏留下哪位夫人或者小姐送来的侍女伺候,一定又是要被说是厚此薄彼,被她们闹个不休了。
当下姬夜离便让侍女们全数回去,又从伙房叫来了两个大脚婆子和两个帮厨的小姑娘,表示有这些人手照料威远候已足够,请各位夫人小姐放心。她们见姬夜离谁的面子也不给也就只好都不再多说什么,此事才算消停。
府里面的事情都安顿妥当后,来探威远候的伤情的客人又是络绎不绝地几乎踏破侯府的门槛。姬夜离都以威远候伤重未愈,心情不佳为理由把他们连同送来的药材补品挡在门外。
至于本是与威远候府交情最深,此刻却几乎反目成仇的荣家父子,姬夜离更是避而不见,还差了下人冷言冷语地当众给他们难堪,让荣家几次悻悻然无功而返。
自“汇贤庄”的事情至今也快有半月。这十余天内,除了姬夜离之外,竟是没一个人能得见威远候,这让江湖中对于威远候府和荣家的事情的传闻愈加神秘起来,甚至有人猜测姬祈静伤重不治,只是威远候府还未寻得时机宣布,怕是不过多时两家免不了要兵戎相见。
此刻已是夜深,金陵威远候府中许多人却皆是无眠。
姬夜离将刻花五足铜炉上温热的药端了下来试好温度就递进了床帐,那厚重的墨色织锦似乎将帐中与外界隔成了两处,外间的温度声色传达不到,里面的情形让人无从得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床帐中传来姬祈静的咳嗽声。姬夜离赶忙闪身进去,父子简短低语之后,姬夜离手执着空碗出来,还不忘将帐子再拉得严不透风。
“少爷,二夫人昨天过来的时候,责怪我们不该把药渣污血泼到院子里面,说是弄脏了侯爷最爱的这一园黄蜀葵。”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的小姑娘接过姬夜离顺手交过来的碗。
“不必理会。还按照我之前吩咐的,每日泼在前院。”
“少爷说得轻巧,夫人和小姐们来了还不是要怪罪我们。”旁边一个白净高壮的婆子嘟囔道。
姬夜离对她们一笑问道:“我这些日子对你们是如何?”
白净婆子马上会了意,忙道:“少爷待大伙儿这样宽厚,我们担些责怪也是应该的。其实咱们只是想着用不用把那些污物和替换下来的绷带药布都扔得远些,或者干脆烧了,让侯爷院子里面清爽些……”
“现在这样就好,你们不要多事。”
四个人看着少爷的脸色,都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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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愁起;二更,凄凉;三更,飘零;四更,无望;五更,荒凉。
已是四更天。人无望,秋夜却还长。
这条街在孔优优眼中看来就如同夜一般漫长,长得让人绝望到窒息。
她已算不清楚她们落入这两个孩子手中已经有多少日子,药物的作用使得她每天都是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随阿柒和阿玖的意思才能醒转,一路见到的人也从未相同。她明白,他们是要将自己带到那个所谓的“家”,到了那里她们就更难有脱出的机会了。
此刻,孔优优像一枚春卷一样被包裹在被子里卷住,和与她一模一样处置的灵儿巧莺一样躺在一架拉货物的板车上。阿玖和阿柒各坐一端,看他们的姿态神情倒是像在等人。
在这样凄冷的夜,他们等来的究竟会是什么人?
或者说究竟是不是人?
就像要及时回答孔优优心中的疑问似的,突然就有人来了。而且还并不是一个人。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巨灵神一般高大魁梧的壮汉,竟是全身精赤,各自穿了一蓝一红的犊鼻裤。他们的脸上涂了厚重的色彩,同他们穿着的一样,也是一蓝一红。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看起来如同青面獠牙的恶鬼。
比他们还可怕的是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三顶四人抬的轿子。
白色的轿子远看就像是纸扎的,抬轿人也是白色的,没有半分生气。他们身高参差不齐,都是清一色的一身素白从头到脚包的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瞳仁如死鱼一般灰白的眼睛。
这十四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在长街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同个节奏步调,看得出久经训练。
长街再长,也有走尽的一刻。
孔优优眼看着比鬼魅还要恐怖的一行人走得越来越近,已经快到了自己的眼前;要不是她当下不能发声,早就要为眼前的一切吓得尖叫。她看向灵儿巧莺,也看得出她们眼中的惊恐。
突然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响起,此时此地听上去简直瘆人。孔优优看得阿玖一边笑一边从板车上跳了下来,径直向那蓝脸的大汉面前蹦跳过去。大汉见了她猛地疾走到了她面前,巨大的手掌突然伸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握在手里。
孔优优几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却看到阿玖毫发未伤的坐在那巨汉的肩上,笑盈盈地与他耳语。再看那个红面大汉毕恭毕敬地跪在阿柒面前,竟是在亲吻他的鞋子。
“赤鬼,把三位妈妈放进轿子里面。”阿柒低声吩咐道。
那称作赤鬼的红脸巨汉立刻就将孔优优如抓小鸡一般地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第一台轿子里面;接着如法炮制地将巧莺灵儿也都移到了第二台和第三台轿子。刚一将她们放进去,那些抬轿人就马上抬起轿子站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更不必说有什么表情了。
阿玖捏着蓝脸巨汉的耳朵吃吃地笑道:“青鬼,你要和赤鬼多学着些,要是换了你这个没轻没重的,妈妈们就都要被捏死了。”巨汉听得不住点头憨笑。
阿柒环视四周确定一切准备停当了之后,也轻轻一纵跃上赤鬼的肩头。他对着阿玖点点头,她便会意地吹了声口哨,那些抬轿人听了哨音开始慢慢向前移动。赤鬼和青鬼跟在他们后面,无声无息地渐行渐远。
孔优优坐在轿子里,想要抓紧手心捏痛自己好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却是无力。她实在想不出这两个孩子究竟是何来历,怎么能驱使这些诡异的人,又为什么要把她们掳去做“妈妈”?
荣大哥,荣易……孔优优在心里面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就好像距离他更远,远的像是一生。
想到那时在农家小院投宿时,看着老妪面孔的自己时那没来由的心慌,孔优优的眼角又流下一滴泪来。
我是不是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荣大哥了?是不是永远都也再见不到娘亲,回不了孔家?是不是我的一意孤行连累了巧莺灵儿的一生?
孔优优已不敢再问自己,她怕再问下去,自己就要崩溃了。
人生常常不是断送在逆境或者顺境中,而是倒在所谓的选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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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阁”是金陵城最具盛名的一个地方。这里每天都聚集了从四面八方来到金陵的最有权势金钱的男人,不论他是弱冠少年还是古稀老者,只要出得起合适的银子,“松林阁”都能满足他的愿望。
大多数男人的愿望无外乎是权力、金钱和女人,一旦拥有之后所追求的就是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财富和更好的女人。来到“松林阁”的这些男人已经拥有了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前面两者,他们所求的可想而知就是这世上最上等的女人了。
由此可知,“松林阁”的名字虽然没有一丝脂粉气,却是间货真价实的高级妓院。
正如这世上大多数的男盗女娼都包裹在道貌岸然中一样。
一般而言,一间妓院最重要的客人指的就是在此最花得起银子的客人,可是“松林阁”却并非如此。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来这里的客人又有哪个能是花不起银子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间的主人的个人爱好了。
“松林阁”的老板姓蓝名暖玉,人称蓝老板。她的名字雅致,人长得恬雅,举手投足间皆是优雅。自她把自己的原名李小红改成蓝暖玉之后,就容不得身边再有任何俗物,平时最爱即是风雅之物,最爱结交风雅之人。
要说这金陵城中,最风雅,最懂得享受的人,威远候府上的小公子姬夜离认了第二又有谁敢说是第一?
所以众所周知,蓝暖玉最喜欢的客人就是姬夜离了。
于是当已是许久不曾光临过的姬小侯突然差人来神神秘秘的要自己安排一处清净所在,好晚上过来坐坐的时候,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蓝暖玉的心情变得格外好。
只可惜这好心情持续的并不长久,直等到月上树梢,蓝暖玉想见的人非但没出现,却是来了不少让她看着就心烦的人。这些人每个都拿着姬公子的亲笔函,似乎是他请来的客人。蓝暖玉不好驳了姬小侯的面子,又怕自己万一离开错过了见着他的机会,就只好陪在一边招呼这些人。
第一个到的是个年轻男人。他穿的很破旧,长相其貌不扬。他坐在那里喝着蓝暖玉温好的酒,酒是好酒,人是佳人;酒并不像是他这样的年轻人能经常喝到的,人更不是他常见的。他却好像并没有丝毫的在意,也不局促,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偶尔和蓝暖玉目光相遇便笑笑,笑容出人意料的好看。自他进了房间就一直在四处张望,貌似漫无目的的目光却让旁人感觉有些说不出原因的紧张感。
第二个来客是位女子。按说如果依着蓝暖玉对姬小侯的心思,不论来的是什么女人她都该有怨言,但是这个女人却是例外。她长着一张姿色平平的脸,棱角比男人还要方正,走路坐下都是端正的仪态,看上去就是位在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看蓝暖玉的眼神也是不屑。这样没趣的女人别说是姬夜离喜欢的类型,就连她自己的丈夫都未必能忍受,蓝暖玉倒是对着正襟危坐的她生出一丝同情。
第三个进来的中年男人是蓝暖玉认得的,他正是一山镖局的总镖头秦重。蓝暖玉看得出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略为显老了,不过腰却依然挺得很直。若是只是打个照面,大概会觉得他的精气神和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是细看之下他的眼神已有混浊。秦重的衣饰很讲究,却掩不住草莽气息。蓝暖玉明白那是没有“过去”的人都会有的一种感觉,也是他们不论多么成功多么富有都无法像有着良好家世的人一样生活的原因。
不过许久就有着一位有“过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潇*湘剑客。顾言的容貌看上去很年轻,但是他身上那种中年男人才会有的过尽千帆的恬淡却是年轻人们所拥有不来的。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像暖意熨在心上,让人受用不已。单凭外表蓝暖玉真的很难相信他的年纪还要长上秦重些许。虽然细看间会发现顾言的皮肤微有松弛,一双桃花眼下的晕影有些浓重,但是还是英挺潇洒得让人心动。再说,像他这样出众的男人身上又怎么可能不带一丝享乐的痕迹呢?
郁枫还没有喝完第三杯酒,姬小侯就到了;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他们像是刚刚在门口才遇见,一边进屋还在一边打着招呼。
老和尚来到这种花柳地,眼中虽有色但心中无色,倒是坦然得很。比较起来,反而是姬夜离自己有几分讪讪。毕竟下帖子邀请了静大师来“松林阁”算不上是个好主意。
“诸位,今日邀请大家来这里一聚甚是仓促,诸多不周还请海涵。”姬夜离向已早到了的众人行礼。“此间主人蓝老板是我多年好友,心思玲珑又守得住秘密。大家尽可放心。”
“我们这里怎么说也有几位你的长辈,教我们在这里等你,姬公子身为主人家未免架子有些大了罢?”那位大夫人模样的女子冷淡道。
未等姬夜离说话,顾言抢先和颜悦色地安抚道:“姬公子不离身侧地照顾伤重的威远候,能分/身出来已经不易,虽是迟了些也是难免啊。冯夫人操持全家事物,肯定也知道家中有病人的难处,就不要与夜离计较了。”
冯氏哼了一声,倒是也不再说什么了。
姬夜离也好像并不在意地对着众人一笑,拉过蓝暖玉在她耳边低声道:“小蓝先出去罢,待我办好事情就去找你。”蓝暖玉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似乎心里面先前积下的不快一下子随着他的这句话烟消云散,她又向众人浅揖一下便出了房间。
听得蓝暖玉阖好门,又带了那些婢女离开了的声音,姬夜离才缓缓开口:“大家想要怎么做?”他的声调和平时一样倦懒,眼神却利如刀锋。
他虽然只是问了这一句,大家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上次秘密集会竟然出了那么多事端,先是荣家暗指威远候与年为伍,黑暗之中伤了人,接着薛君明出现,让事情一下子反转,反而是荣家有了和年勾结的重大嫌疑。现在虽然薛君明已死,但是凶手至今无影无踪,既无法证明荣家与年确实有染,但也无法证明荣家清白。这种情况下,这个对付年的组织失去了牵头,到底之后该何去何从还真是个问题。
见众人还在思索,姬夜离又道:“现在荣佳日重伤了我爹,他虽然暂无性命之碍,但是一时也难以康复,气血都受了损伤……我与荣家绝不能善罢甘休。若是在座哪位有偏袒荣家之心的话,还请先离开罢,以免再说下去伤了和气。”
众人虽然没说话,但是眼光都聚焦在了顾言身上。他被看得摇头苦笑道:“虽说荣佳日是我的妹夫,荣易是我的亲侄子,但是这次的事情我也难以为他们说情。毕竟大义还是要置于私情之上的。”
“潇/湘剑客是非分明,让人敬佩。”姬夜离似是满意地又环顾了一下众人。“其他人见解如何?”
“贫僧以为,以目前的证据来说荣家有失德之处未免有失妥当。”了静沉思片刻沉吟道。
冯氏皱眉道:“就算荣易为了灵蛇七键烧死了薛三好还栽赃给他女儿的事情还不能确认,荣佳日刺伤威远候的事情咱们可是亲眼看见的。难道还不能认定荣家确实暗中有着许多瞒着我们大伙儿的古怪?”
郁枫道:“荣佳日刺伤威远候的事情毋庸置疑,不过对于那天的事情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秦重也接道:“的确,我也是回去思前想后觉得薛君明的出现和她出现的时机都很蹊跷。”
“正是。集会的时间地点是我们极为重要的事情,用的是只有我们在场的几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方式由荣家发出通知,而且在集会前约一个多月时间临时决定好的。这消息如何泄露了出去?薛君明怎么会知道?”
郁枫又道:“另外为什么会在那个荣家父子与威远候父子正刀剑相向的时候突然所有的烛火一起熄灭?若不是那黑暗,他们又怎会交起手来?”
“郁捕头说出这些,难道是已经有了答案?”顾言问道。
“说来惭愧,我眼下也是一筹莫展。”郁枫抓了抓头发,一头乱发更是蓬乱。“虽说也把薛君明的尸身带回去给仵作看了,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但是……”
“但是如何?”
“但是,除了让凶手的身份更扑朔迷离之外却毫无帮助。”郁枫又将自己与荣易发现尸体时候的那一番推测重复给了众人。
姬夜离似乎觉得郁枫所说有些赘长,待他刚一说完就问道:“郁捕头说了这些可是要与荣家同进退了?”
郁枫一愣:“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姬公子此话从何说起?”
姬夜离冷冷道:“我爹虽有意不追究荣家,我也愿意按照他的意思处理此事,但是威远候府和荣家今后再不交集,老死不相往来。先不论荣家和年到底有何干系,这个组织中若有荣家便无我威远候府。”
“威远候大人大量,愿意与荣家冰释前嫌是我们的大幸。请姬小施主千万要以大局为重,不要争一时意气,反而中了年的诡计。”
冯氏笑道:“了静大师看来也是与荣家一伍。荣家与年勾结的嫌疑未除,这种情况下还要与荣家共同行动,难不成是疯了?”
看了静摇头不语,秦重赶忙道:“此刻威远候伤重,大家都对荣家父子有了怀疑,咱们这组织还是先停止一切运作罢。待我们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再做决定如何?”
郁枫道:“我会派出六扇门的好手继续追查凶手,同时调查自大镇到杭州这一路薛君明落脚的地点,说不定会有她曾与他人一起出现的线索。”
“我也会让镖局的弟兄协助,多些人手也许能快点查出真相。”
顾言也点头:“这样也好,我就差人多加盯住荣府。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
姬夜离听罢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各位都觉得眼下证据不足以落实荣家的恶行,我们就停了组织的行动,同心协力先将确凿的证据找出。好让荣家,和与荣家一势的人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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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冷清,孤灯昏黄。
初雪散了自己的一头青丝,看样子是要准备歇下了。她久久坐在桌前,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起身到抽屉的暗格取出了两件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小坛未开封的秋自露,一只白釉瓷碗。
初雪倒了碗酒,端起来在鼻尖前晃晃,酒香馥郁得几乎能醉人;她又舔了一下那酒,辣得自己一下子缩回了舌头。她端详着手中的酒碗许久,突然举起来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一样滚入喉咙,她禁不住地咳嗽起来。
待咳嗽止住,她又马上给自己倒酒。几碗酒喝下之后,初雪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就连眼神也迷离起来。她拿起妆台上的铜镜,对着镜中人做起了鬼脸。镜中的女子也俏皮的又是吐舌,又是挤眼,一张甜美的面孔充满了生机,和平时刻意压抑着自己的初雪看来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突然听有叩门声,她赶忙将桌上的酒坛酒碗推进大柜,忙不迭地去开门。看到门外之人,她吃了一惊,马上将来人让了进来。
“初雪不知宫主光临,实在失礼。”初雪一边请苏蓉坐下,一边慌忙地想将头发挽起,却被苏蓉拉住了袖子。
“此间只有你我,不必如此繁礼。”苏蓉摇头,语气有些疲惫。“倒是我这么晚了才来,打扰了你。”
语罢,他又皱眉道:“初雪,你是喝了酒?”
“初雪知错了,请宫主恕罪……”初雪见是瞒不过他,便满脸愧疚地连连认错。
“你这里未生碳炉,夜里是太冷了些,略微喝点暖暖身子也不算什么,只是别误了事情就好。那些规矩是要你来约束那些女孩子们的,免得她们生事,你倒是不必在意。”
苏蓉看初雪默默点头伫立一边,突然轻声笑道:“你还不快坐下请我也喝一杯?”
初雪先是一怔,接着也笑了起来。她将酒坛重新摆回桌上,又拿出两个酒杯,先帮苏蓉斟上,又倒给了自己。虽是稍一犹疑,但也还是坐了下来。
苏蓉喝的很快,初雪几乎只是陪着他,自己未饮几杯,;但是她本就不胜酒力,刚才一个人的时候喝得又快又急,醉意却是越来越浓。
“刚才先生招我过去了。”
初雪听了猛然抬头盯着苏蓉的眼睛,无意间咬紧了嘴唇,满眼都是担忧。
苏蓉面无表情道:“先生只是交代我事情做。”
初雪低下头,捏紧手中的酒杯,突然道:“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夫人会……”
“我也不明白。”苏蓉苦笑着打断她。“不过这些陈年往事还提它作甚么。此刻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差别。”
苏蓉停顿了一下又道:“先生那边的密报又有变化,说孔家可能掌握了做出灵蛇七键的线索。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找孔家小姐了。你带着其他人回冰晶寒宫,就依平日里我不在时那样操持好日常便是。”
“宫主放心,初雪会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的。”
“好。一切就交于你了。” 苏蓉说罢就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快点歇下罢。”
“……宫主!”初雪突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拉住苏蓉的袖子,却是又一言不发。
苏蓉想她大概是担忧自己的任务就柔声劝道:“虽不知这次几时能回来,但是不会太过凶险,初雪大可放心。”
初雪低着头,先是用力点头,却又紧接着摇头。
她突然抬起头,盯着苏蓉的眼睛问道:“宫主……你觉得荣公子怎么样?”
苏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他实在没有想到初雪会突然这样没头没脑地发问,一时间愣在那里。
初雪看他不说话,借着醉意又鼓足勇气道:“自从在江南与荣公子见过之后,宫主就对他的事情格外在意。之后宫主在雪山突然消失不见了几个月,回来只告诉了我您是与荣公子困在一处的。我猜之所以那时要立即离开寒宫,也是为了避开荣公子罢……”
“那又如何!?”苏蓉不耐烦地打断了初雪的说话。“我对荣易一直以来都是怎么样的心情你应该最清楚。他爹爹背叛了我娘亲,他夺走了我本来应该有的生活;我恨荣家,我也恨他。”
“宫主若真是想要荣公子死,我不信您寻不得机会。”初雪的眼神灼灼。
“初雪,你醉了。”苏蓉猛然将袖子一甩,冷冷道。
“宫主!我自小就一直侍奉在夫人和宫主身边,您的心思就算能瞒得过旁的人,也是瞒不住初雪的。自宫主离开雪山到了江南,几乎日日郁郁不乐,不然就是焚膏继晷地钻研那图纸。”初雪的眼圈泛红,脸上刚才因为醉意染成的酡红已成了苍白。“我不信宫主是真的恨荣公子,也看得出从初见时荣公子就是喜欢宫主的,若是能让他知道您的处境……”
“够了!”苏蓉突然大喊一声,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无法控制的失态。初雪似乎是被苏蓉的反应吓到了,马上噤了声,垂下头。
“宫主……请恕初雪逾越。我只是……我只是……”
苏蓉平复了一下情绪,慢慢道:“你一直都是在我左右,难道不懂这些事情根本毫无意义吗?我和荣易是兄弟,也是仇敌。不论我怎么想,也不论他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改变的。”
看初雪深深点头,苏蓉又道:“今天所说之事我只当是没听到。以后绝对不要再提。”
初雪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苏蓉将房门阖上转身离开。过了许久,她突然蹲了下来,像个孩子般的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