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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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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复花开,秋风几度闻。时光的年轮仿佛汲取了一切营养,拼命的扩张,任月圆月缺云起云落。
话说此时已是唐玄宗开元十四年春,距松风子携清风来游峨眉山已经过了四年。四年之间,杨珣还如从前一般修身悟道,读书习武。闲暇之余,常自忆起清风,想到那时少年心性,与清风乘鹤御风,游于天地之间,兴怀所至,忘乎朝阳西斜,说不尽的意气风发。而如今却碌碌无为,早已将当时意气抛于脑后,循规蹈矩,日易甘于平淡,故此时常伤怀。
一日,观主青阳子召集四徒弟于大殿之上,讲习《黄庭经》。只见他出口成诵,舌吐金莲,将一部《黄庭经》讲的是天花乱坠,如沐春风。向文经听得如痴如醉,青竹绿竹虽似懂非懂但也不由得眉开眼笑,唯杨珣有些闷闷不乐。
青阳子眼光过处,已经察觉杨珣似有心事,但并未顾及,只是继续讲演。当说到外景经中部开篇“作道优游深独居,扶养性命守虚无,恬淡自乐何思虑,羽翼已具正扶疏”时,便问杨珣道:“此句何解?”杨珣思考再三道:“此语大概是要求修道之人修身养性,恬淡自乐,似这样才与修仙成道稍有缘分。”青阳子道:“你也些许明白,日后还需时常学习,我今见你眉头深锁,却是为何?”杨珣也不隐瞒,便对师傅说起:“昔时,松风子道长和许清风姑娘来访道观之时,我曾与清风姑娘游览武侯祠。那时与清风姑娘谈论人生,我突觉我的人生大有可为,旷我年少,若珍惜时间,加倍努力,定然该有所成功。可如今还是一事无成,因此时常忧虑。”青阳子说道:“既是修道,便该抛开争执,无为是道,不应长生得失之心。我且问你,你有何理想?”杨珣踌躇再三道:“不知道,只是觉得世界如此之大,我该有一些作为。”青阳子略显生气到:“既无理想,还谈什么作为,好似痴人说梦。”旁边绿竹听见痴人说梦,不解其意,便问青阳子:“师傅,痴人说梦是什么意思呢?”青阳子道:“就好像无头苍蝇四处撞,总以为能有一片施展抱负的天地,可惜希望渺茫。”绿竹似懂非懂,但也不便违拗了师傅,因此再不答话。杨珣也是沉默不语。青阳子见此便叫散了会,独自回屋休息去了。留下三位师兄弟并未埋怨杨珣,只叫他给师傅认个错便算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去三日。这日,杨珣正于藏经阁内翻阅经书,青竹匆匆忙忙的跑来,喊道:“二师兄,师傅找你,快去快去,我还要陪绿竹学写字,就不陪你去了。”杨珣想:“平时也不见青竹绿竹如何爱学写字,偏是这时积极起来,估计是师傅的气还没消,我到时还是谨言慎行点好。”
杨珣进得房间之内,见师父于寝榻之上盘坐,也不便打扰了师傅,便站在一旁等候。良久,青阳子眼睛微微睁开,见杨珣后说道:“来了,珣儿。”杨珣应声道:“是,师傅。”青阳子复又说道:“珣儿,可知道为师修道之前所从何业?”杨珣答道:“徒弟不知,只知师傅精通棋书,应该是个文人。”青阳子道:“所猜不错,我四十岁方始到此,做道士也不过三十年。我原生在书香富贵之家,在朝为官有二十载,几经沉浮,无奈家妻早亡,自此再无心仕途,就找了这样的僻静之所隐居起来,想着一解红尘之愁。后来才知红尘之愁若如此可解,那天下人岂不是都要为僧为道,这小小观宇寺庙岂能装得下?”杨珣道:“装不下,但天下人想来是快乐的居多。”青阳子回道:“先莫去管那天下人,你自己的忧愁何解?”杨珣想到近来自己多愁思,怕师傅过分替自己忧虑,便道:“徒儿只是一时迷失,过不了几天就会好了。”青阳子道:“珣儿,为师年少之时,可不似你这般婆婆妈妈,我要是有什么理想抱负,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实现它,决不自怨自艾,耗费青春。”杨珣道:“徒儿原也想走一走江湖,转一转红尘,但一想到师傅与几位师兄弟,便不忍离去。”青阳子见其扭捏,猜想杨珣是生了男女之心,便问道:“徒儿,莫非是动了凡心,看上了那清风姑娘?”杨珣回道:“师傅如何得知?”青阳子笑道:“前几日,讲道之时听你提起,又见你说话之时神往非常,故此猜想。”杨珣吱呜不语,青阳子看在心上道:“既是这样,你可打理行装,去黄山寻她。”杨珣道:“弟子蒙师父养育大恩,还未报答些许,不敢就此离别。”青阳子道:“珣儿,为师让你去寻她:一则若你二人有缘,也不枉年少一场,二则若是无缘,就当历练一番再回观中也不迟。”杨珣谢过了师父,遂决定去黄山寻找清风。
次日,杨珣打理好行装,便去青阳子处拜别。青阳子叫杨珣近得身前,说道:“珣儿,为师送你的星月菩提佛珠可还带在身上?”杨珣答道:“徒儿时刻放在身上。”说着便于左腕取下佛珠,递给了青阳子。青阳子端视片刻,又递还杨珣道:“此物也是一般宝物,是昔年你的一位故人将此物交予我,托我转交于你。另附一篇施法口诀,你今将远行,我也一并传授于你,若遇危难,默念口诀,可逢凶化吉。”青阳子说完便将口诀告知了杨珣,杨珣默记于心,唯对自己昔年故人有些疑惑,便问青阳子道:“师傅,弟子的故人是谁,为何弟子从来不知?”青阳子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你自会知晓,快出发吧,别误了时辰。”杨珣依依不舍的拜别了师傅,又和一众师兄弟辞别,便下山去了。
此时正值二月,处处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杨珣沿去湖北的商路行了两三日,一路所见都是纯朴乡人,也未遇到半个强盗匪徒,不禁放起心来。这一不留心,就给人有了可乘之机。
且说这峨眉山之上另有一处寺庙,名曰护法寺,庙里有一主持号曰持戒。这持戒和尚据说早已过百岁,不过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而已。据其弟子所云:持戒和尚原是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佛祖座下五百罗汉中一念解空尊者,不知哪年于天竺国传法之时,于商贾官宦只收取三文钱,而却收取贩夫走卒五文钱。如来佛祖责问,他辩解说唯贩夫走卒收取五文钱是因为传教于他们十分艰难,多收取二文想让他们明白佛之可贵,而商贾官宦大多无需传法,他们自信,故此只收三文钱,佛祖认为其未懂佛法之要旨,便将其脱了仙骨,贬至峨眉山来砺世明心,他时若得领悟,还可重回灵山。
照此来说,持戒和尚已被贬下多时。也是缘分使然,其曾于峨眉山金顶之上偶见杨珣手腕佛珠,当时便知是当年如来佛祖参加盂兰盆会之时手中所带的星月菩提佛珠,不知为何被这个小童得了去。当时更是佛心动摇几夜反复,颇想据为己有,最终还是贪心取胜,自此便五次三番的要去将其夺来,无奈总不能成功。今番知杨珣下山,自是喜上眉梢,考虑着自己要亲自前去将佛珠取来。于是尾随杨珣下山而来。
这和尚虽是脱了仙骨,但还能略施一些法术,下得山来,借着地行之术,每日行一二百里路,早几天到达今重庆与湖北交界的一个小县,装扮成一个行脚化缘的僧人。
不几日,杨珣也来到了小县,见小县商贩极多,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于市集之上未行多久,只见两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在追逐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好似腿脚不太灵便,没跑几步就被两公子哥抓住,拳打脚踢一顿,两人扬长而去。再看市集之上,人员众多,却没有一个人围观,更别提上前帮忙。杨珣也未多想,迈步向前,准备将少年扶起。这时,上来一个僧人抢先一步扶起了少年。
却说这个僧人正是持戒和尚。持戒和尚早就发现了杨珣,苦于自重身份,不便明抢。只是尾随杨珣身后,当见到衣衫褴褛的少年时,就想到机会来了,抢先一步将少年扶起,以便结识杨珣。
杨珣见少年被僧人扶起,便询问少年伤情如何,是否需要看大夫,还赞扬持戒果然佛门中人,慈悲为怀。那少年叫程平,原来是个混混,此间人皆知,故此当其挨打之时也不见有人过来劝阻,实在是因为此间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杨珣初来乍到,持戒也未到几日,两人却是都不知道。
程平见两人都是外乡人,早也打起了歪主意。当听到杨珣询问之时,说道:“多谢大师傅和公子相帮,伤势倒不要紧,只是几日未有进食,实是饥饿,不知可否资助一二,日后必当重谢。”程平满口胡诌一番,心中却盘算趁机会将杨珣和持戒身上的银两偷去,杨珣没有防备,信以为真,况且自己着急赶路,这会肚中也饿了。就邀请持戒和程平一起去吃饭。
三人进了一家面馆,杨珣和程平各点了一份牛肉面,持戒点了一份素面,又要了一个荤菜,两个素菜,三人就吃了起来。吃饭间,三人互通了姓名,杨珣和持戒聊一些山山水水,江湖事迹之类。持戒伪装甚深,杨珣江湖阅历浅薄,自是看不出来,这样两人相谈倒也欢畅。只是席间程平不发一语,草草吃完便推说家中还有老母亲需要照看,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没多久,杨珣和持戒也吃完饭,杨珣准备结账,一摸腰间发现钱袋不见了,便对持戒道:“在下行路甚急,钱袋好像遗失在了路上,只能有劳大师破费了,待来日一定加倍奉还。”持戒一摸腰间,钱袋悄然不在,一回神间,心想叫杨珣将佛珠抵押在这里,自己再装作杨珣的朋友取走佛珠岂不是好,于是对杨珣道:“杨公子,贫僧出门之时也忘带了银两,不如贫僧先呆在这里,杨公子回家去取。”杨珣回道:“若家住此间,自是马上取来,只是居所远在峨眉,非一二日能够取到。”持戒和尚道:“杨公子,我这有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恐市价难抵酒钱,不知可否有值钱东西一并抵押,待来日取得银子在赎回?”杨珣道:“只一串菩提佛珠,更无他物。”持戒见奸计快要得逞,道:“那样就先把佛珠抵押在这,取到钱再回来取也不迟。”杨珣见没有其他办法,便同意了持戒的意见,好说赖说的将两串佛珠压在这。店主经营小本买卖,又不学佛,对两人拿佛珠付饭钱自是极不情愿,催促杨珣与持戒快些来取,不然就当废品丢掉。两人自是满口答应。
出得店来,杨珣心想决不能回峨眉山去,不如在此地先找个营生,赎回了佛珠再上路,于是就于集市之上寻找能干的活计。持戒陪杨珣走了一段,谎称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持戒和尚毕竟是早到几日,初来之时就已经租住在了一间客栈。身上银两虽已不在,但客栈包裹里还有一些,正够赎回佛珠。持戒回到客栈,取了银子,在刚刚吃饭的面馆四周左张右望,不见杨珣身影,就大摇大摆的进到面馆,称来取佛珠,店主收了银子,又见此人正是和杨珣吃饭的和尚,心无芥蒂,就将两串佛珠都给了持戒。持戒拿了杨珣的佛珠,匆忙回到了客栈,于屋中细细观看,爱不释手,当时便将佛珠带在右手腕之上,准备过了今晚,明日便返回护法寺。
却说杨珣找来找去,却是找不到一点活计。眼看天色已晚,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只见不远处一株细柳树之上绑着一个人,近前一看,不是程平是谁。杨珣走过去要将绳子解开,突然于柳树后冒出两个家仆模样的汉子,一脸凶相,嚷嚷着要杨珣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将他一起收拾。杨珣少年意气,最看不惯仗势欺人,却是不顾两个汉子,强去解绳索。两汉子岂肯允他,上来就要将他打倒在地。杨珣于观中习武练气已经十几年,遇到这等二三流的角色自是不惧,只见一招“春风拂柳”,手臂也未见碰到两个汉子,两人便向后退了三四米,几乎摔倒。二人眼见不敌,况且绑人并非自己所愿,就吓唬几句一溜烟跑了。
杨珣解了绳索,放开程平。问其原因,程平只道是得罪了一大户人家,被索要银子,因身无分文被绑在这里。其实是程平从面馆出来之后,于路上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锭银子在买东西,也未见他的家人,便顺手想取了去。本来他的技艺甚是高超,于人身上取钱不至于被发现,但是钱始终被少年拿在手中,见其年少又无人陪在身边,杨珣就过去硬抢了那一锭银子。谁知少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身后不远处偷偷跟着几个家丁,一见少爷被抢,就跑过来将程平擒住了。银子没抢到不说,还被绑在柳树上,被过路人笑话。此中实情,程平自是不肯和杨珣提起。
杨珣一直以为程平是一个忠厚老实人,因此对程平颇有同情之心,见程平失落就安慰道:“不必太过在意,人生总是要经历些挫折,挫折之后总会成功的。”这句话却是刺激了程平,摇头道:“成功,如何成功?你看我这条废腿,想成为正常人都不成。”杨珣回道:“孙膑遭膑脚之刑后修成兵法,太史公受宫刑尚写成《史记》,难道今人不可以追古人之志而成一家之言吗?”程平道:“说说倒是容易,从古至今不也就成功了他几个,更何况我只读过一二年书,也没什么志向,还不如就这样潇潇洒洒的好。”程平所说潇洒自是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杨珣因心向善,却理解成浑浑噩噩过日子,故此大不以为然道:“即使志向不高远,也不应该气馁,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是不错。”程平虽是混混,却是懂些道理,也不想和杨珣争辩,便说道:“杨兄弟,多谢你两次救我,我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走,我请你喝酒去。”杨珣本想托程平帮忙找个活计,赚些铜板赎回佛珠,再看程平衣衫褴褛估计也难帮忙,却为自己交了一位朋友感到高兴,便欣然与之前往。
两人来到初次吃饭的小店,程平点了酒菜,二人闲聊起来。程平不务正业,几乎没人真心待他,他原本也不在意。这一日间杨珣帮了自己两次,而且也没有看低他,因此内心十分把杨珣当朋友,请客也是出自真心。这时店小二来上酒,认出了杨珣,就说到:“客官,您的酒,怎么您的那位和尚朋友没来吗?”杨珣道:“大师还有他事,已经和我们分别。”店小二嘀咕道:“那就不对了,他刚才来赎了两串佛珠,没想你们这么快就分别了。”杨珣一听佛珠被持戒赎了去,顿感不妙,再三询问店老板与店小二,知其所言不差,不禁感慨道:“原来和尚也欺心,当时尚说自己没有银两付酒钱,如今拿了我的佛珠却不送还。”程平道:“我一早也发现那老和尚眼神闪烁,吃饭之时总是盯着你手上的佛珠,没想到真的是早有所图。”杨珣道:“程兄弟,酒是喝不成了,等改日有机会你我再开怀畅饮。”说着,杨珣就要辞别程平,出门去找持戒和尚。程平拦住杨珣道:“杨兄莫急,小弟自有办法将佛珠取来,咱们现在只管饮酒,明日佛珠还在你的手腕。”杨珣将信将疑,心想也不急于一时,就和程平饮起酒来。
酒过三巡,程平从鞋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将账结了。杨珣看到程平于鞋中取钱感觉惊奇,但也似乎在情理之中,反倒颇显得程平很是精明。二人出了饭馆,程平很是热心,为杨珣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叫他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就将佛珠给他送来。说完,程平便匆匆离开,只留下杨珣独自在客栈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程平出了客栈,找到了几个整日街上闲逛的酒肉朋友,向他们询问持戒和尚的去处。其中一人刚好见过持戒和尚,并告诉程平好像是住进了东街悦来客栈。程平来到悦来客栈,借口租房,却打听起了持戒。当听到掌柜说却有和尚住进来时,程平心中黯黯窃喜。深夜,趁着黑暗,程平偷偷进入持戒和尚的房间,轻易就将佛珠取了去,顺手将一串假佛珠带在持戒手上。原来这持戒和尚得了佛珠,心中欢喜,入夜之后起初难以入眠,谁知深夜困倦,睡着之后更不易醒来。故此轻易被程平拿了去。
程平取到佛珠,悄悄来到杨珣的住处,将佛珠还给了杨珣。杨珣自是感谢不已,寻问程平取回佛珠过程。程平怕杨珣看扁了自己,自是不肯说偷回来的,只随意两句就将事情掩盖了过去。等到天亮,程平从所取杨珣的银子中取了十之三四买了一匹马和赶路所需的干粮,催促杨珣快点上路,否则等持戒和尚发现,恐怕又是一番争斗。杨珣哪能想到马和干粮都是拿自己的银子买的,见程平为自己准备周到,也不禁感动,于是上马,对程平道:“程兄,能交你这个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他日若得空闲,定来陪你痛饮三杯,大恩不言谢,咱们就此别过。”说完骑马离去。
程平目送杨珣离开,也不禁松了口气,还好没被杨珣发现是自己取了他的银子,否则连朋友也做不成了。经此一事后,程平突然发现与人为善居然是这么的快乐,所以渐渐改掉了自己的毛病,在小县开了一家面馆,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乡邻见程平改过自新,也渐渐的和他交往起来。生活自然越来越幸福。
又说持戒和尚第二日醒来,见佛珠仍在手上,自是高兴,借着地行术回峨眉去了。行至半路,饥渴难耐,在一条小溪旁捧水解渴。因将佛珠带于右腕,捧水之时手腕触水浸湿了佛珠,竟掉下一层漆来。细细一看,原来是用松木制作的劣质佛珠,登时心肺俱裂,肝胆气炸,恨不得立时擒了杨珣,将他扔到江里去喂鱼。故此持戒和尚又从半路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