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仙梦录》暮烟寒

1、向来缘浅

　　晚春三月，轻风和畅，花香醉人。在今四川峨眉山山路之上，熙熙攘攘，游人如织。有蜀地之人偶得闲暇呼朋聚友畅快而来；有慕名游子闻其盛名不远千里欣然而至。景色甚佳，游人心情也是大好。

　　话说此时正直唐朝玄宗皇帝开元十年即公元722年。唐玄宗李隆基经过十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国家呈现一片繁荣景象。因此，士人心胸开阔，施展抱负而绝不胆怯；农人乐于耕作，勤劳辛苦却毫无怨言。值此晚春之际，尽皆相聚于此。

　　在如织游人之中，只见有一老一少行于山道之上。老人在前，头挽发髻，穿一身淡蓝色道袍，步履轻盈，还不时催促落在后面的黄衣少女。少女一边应着，一边自顾自的玩赏风景，随着众人，颇觉热闹。

　　原来这道者与少女是从黄山而来，道者法号松风子，少女名叫许清风，二人乃是师徒。老道者因与仙峰岩老君观的观主有相见之约，故人难得重逢，因此捉急。而清风初次下山远行，诸事好奇，拖步慢行想一览大好河山。两人一急一徐蜿蜒而上，时至晌午终于到了老君观。

　　道者与清风进得观来，偌大的观宇却冷冷清清。清风忍不住问道：“师傅，原来你的故人也不喜置家业，偌大观宇也没有三五道士相见。”老道者态度淡然，说道：“修道全凭己心，有心方可修道；若是无心，人多也没什么益处。”当此之时佛教盛行，峨眉山又多佛家寺庙，老君观虽地处极佳，无奈修道者却少。进得大门来行了大概十余步，一道者便匆匆出正殿来迎接。与松风子一见面就不住寒暄，携手进了大殿。清风随着入内，只见大殿最里面供奉着一尊太上老君的雕像，雕像下面分两侧坐着四个修行的道士。其中两个甚小，约摸八九岁年纪；一位稍大，大概十六七岁，与自己年纪相仿；一位留一缕长胡须，正襟危坐，年纪应该已过四旬，放眼看去，倒像一位老夫子一般。清风遂觉有趣，但也不便开口，只是紧跟师傅身后。

　　一见来了客人，两个小童便不住向清风他们看来，还忍不住微笑欢迎。稍大年纪的道士也忍不住斜眼瞟了几下，想要一探究竟。清风轻轻的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跟着师父走近前去。老君观主吩咐几个徒弟暂时放下课业，来迎接客人。几个人都站起来向松风子和清风行礼，清风也向他们还了礼。

　　松风子走到老君像前点燃檀香，躬身一礼，用双手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清风也照师傅一般拜了老君。然后共老君观观主几人出得正殿，来到客室。坐毕，松风子将清风做了介绍。观主也将四个徒弟一一介绍了一番。这大徒弟叫向文经，原来也是个读书的秀才，因父母希望其熟读诗书文通经史，故取了此名。但事与愿违，年少时不加勤勉，致使时光匆匆，如今只能常伴青灯之左右。二徒弟叫杨珣，幼年便在老君观出家，如今已经十七载寒暑。剩下两个小徒弟分别是青竹和绿竹，年纪尚小，也为修行的生活增添许多乐趣。

　　观主介绍完毕，正眼去看松风子身旁所站立者清风，见其容颜清丽绝于尘世，静而淡雅丰采异常，漠漠然有神仙之姿。忍不住赞道：“松道友，昔时我曾去黄山拜访，见你那清风徒儿不过五六岁年纪而已，当时已经难掩智慧，一别十数年，今日更胜往昔呀！”

　　松风子回道：“山居清苦，幸得小徒陪伴左右，说诗下棋静讲黄庭，倒也乐在其中。”说道弈棋，松风子忍不住要和观主对上几局，却佯装道：“想来与小徒对棋日久，颇悟棋之道理，想如今，已悟弈棋之至境，道兄今不及我也。”

　　那观主性也恬淡，但只深痴弈棋一道，哪肯让他：“道兄，常言书生空谈误国，你我空谈不是误棋，不妨先对上几局，决之胜负可好？”说着，便去摆开棋盘，两人兴致盎然，就忽略了清风和四师兄弟，只吩咐杨珣带清风观赏观赏峨眉山风景。

　　当日，天色不觉已晚，杨珣想清风远来，又登山峰，定然疲惫，遂准备好禅房，准备明日带清风观山景。清风当晚便于观中睡下，细闻山里的气息，想着和黄山的异同，不久便沉沉睡去。

　　四时之中，春景最盛。暮春三月，风中鸟语，泥里花香。次日清晨，杨珣早早就起来，准备带清风去游览峨眉春景。清风出得屋来，寻师傅不到，方记起昨日观主要观里的二徒弟带自己去游览峨眉。行至院中，见观里几位师兄弟正在打拳练气，就走上前去观看。大抵少年之间总是容易相识相处的，清风很快就和他们认识了。吃过早饭，在杨珣的介绍下，二人决定去竹林小径一游。

　　清风随着杨珣在山中左转右转，踏着朝阳闻着花香，不时还有猕猴嬉戏，身心甚是舒畅。走至一幽静处，突然从隐秘处跳出一胖一瘦两个大汉，只见他们用黑巾裹头蒙面，直朝杨珣扑来。杨珣曾经遇到过二人，并不十分惊奇，只拉着清风快跑。那二人很有些功夫，杨珣和清风没跑几步，就被挡住了去路。瘦大汉嚷道：“小道士，快把星月菩提佛珠交出来，也省的我二人动手，扫了你们的兴致。”杨珣只是不肯，道：“佛珠手链是家师所赠，不敢轻易赠人。”胖大汉道：“说什么废话，抢过来再说。”说着，就要朝杨珣冲过去。清风心想原来二人是为杨兄的一串佛珠而来，我也有一宝物，拿出来唬他们一唬，再趁机逃跑岂不是好，于是止住他道：“慢，二位看上杨师兄的佛珠，证明眼光还是不错的。”瘦汉子答道：“那是自然，不是自夸，我二人也是山中修真之士，也具慧眼识宝。”清风道：“既是修行的人，我也不瞒二位，杨师兄的佛珠是不能送给二位了，我也有一件宝物，可供二位鉴赏鉴赏。”杨珣想要劝住清风，只见清风在杨珣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杨珣便不再说话。倒是二位大汉想佛珠可以以后再抢，不如先得一件宝物，于是催着清风把宝物拿出来。清风便从怀里掏出一块雕琢精美的古玉递给了瘦汉子。

　　二位汉子看此玉通体金黄，雕琢成飞翔的仙鹤，栩栩如生，果然是一个宝贝。二人便要据为己有，瘦汉子对清风道：“此玉也不知是不是宝贝，我们要回去研究一下，今天就先放过你们。”说着，转身要走，清风道：“不急不急，是不是宝贝，一验就知道，二位好汉将玉件拿好，让我来验上一验。”两个汉子甚是好奇，只见清风对杨珣低语几句，杨珣便紧紧牵住清风的手，清风口中念念有词，只听砰地一声，瘦汉子手中玉件变成了一只黄色的仙鹤。

　　未等两个大汉反应过来，清风拉着杨珣就站在了仙鹤的背上，与仙鹤腾空而起，飞入云端。两个汉子惊慌失措，以为遇到了妖怪，叫嚷着向山上跑去。清风与杨珣站在仙鹤背上，就像采药方归的神仙一般，芳华正盛，无拘无束。仙鹤于云中飞行，但只见绿树覆盖着群峰，山中寺庙观宇和蚂蚁一般。天地万物都一览眼中，再加春风吹拂脸面，二人心情都是大为舒畅。出了云端，下方一片竹林显现出来。杨珣告诉清风这里就是竹林小径，清风念了几句口诀，仙鹤便盘旋着向下飞去。

　　仙鹤落于竹林之中，清风收了法，依然将一块黄色玉件放于怀中。二人沿着竹林的青石板路缓缓向上走去，林中幽幽静静，只有风吹竹叶声入耳。杨珣经过刚才一事，不禁夸赞清风道：“许姑娘道法高深，已经超凡脱俗，刚才多亏了姑娘，否则又不知要周旋多久。”清风道：“杨师兄过奖了，玉件是师傅赐的防身之物，除此之外，更不懂些许道法。”杨珣道：“那你师父自然是很厉害了。”清风笑道：“我师父也不懂多少法术，否则为什么我们隐居山中，而不以仙术登临仙界，脱于世俗的烦恼呢？”杨珣道：“那倒是，不过俗世虽然有烦恼，但也总有些许的快乐。”清风道：“世人贪嗔痴念心重，得到便快乐，失去就沮丧，总是一心争强求胜，何时才能没有烦恼？”杨珣道：“倒不如以山水为乐，怡情琴诗之中。”清风赞同道：“甚好。”二人边走边聊，倒把观赏竹林风景抛到脑后。

　　竹林幽径，曲曲折折，两人行至一处，突然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先时婉转悠扬，仿佛春日清晨的鸟鸣让人心情愉悦，感觉着美好的一天就此开始。而后琴声渐渐变得低沉，好像志得意满的少年经历着人生的不如意，从此渐渐消沉。最终琴声又归于和缓平静，如看透年华的老人，安享着暮年的光阴。清风曾与师傅学琴，于琴艺颇精，听出了琴声之中的欢喜哀愁，就想一睹抚琴人的庐山真面目，于是同杨珣向琴声传来的方向寻去。

　　二人于竹林中穿行，始终未见弹琴的人。寻之既久，琴声之中突然传出几声清越之音而后戛然而止，仿佛是弹琴者见到故人来访，心情甚是高兴以致搁置琴声，来挽老友臂促膝长谈而去。

　　二人久寻不至，琴声也已不可闻，索性放慢脚步徐徐前行。越过一陡坡，突然看到稀疏竹林中出现一座竹屋。两人以为弹琴人一定居住在此地，便加快脚步想一探究竟。来至门前，见门扉深掩，门已上锁，二人都略微有些沮丧。两人走至门旁向院中望去，透过竹屋四周用竹枝扎的篱笆墙，看到屋前门台上放着一把竹椅和一把竹桌，竹桌之上放着一本半开的书，想是主人读书到中途突然离开以至尚未来得及将书和上。门台的两侧还种着君子兰、海棠和一些说不上名字来的花，虽是晚春但依然娇艳欲滴。屋前的院子里，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被合理分隔种在院子的一角，甚至有蔬菜的枝蔓爬出篱笆墙向外伸展。院子的另一边两三只鹅和四五只鸡在悠闲的散步，浑然不知客人的来访。好一处田园的风光。

　　两人都被院中景色所吸引，再加上时间尚早，便于门旁一块方石上坐了下来，准备等候主人归来。闲坐无聊，二人便闲谈起来，初时只聊些人物风景山川名胜，不觉又谈到各自的山居生活心境理想，说的投机，倒不觉时间。许久之后，眼见日已西斜，主人仍未归来，二人便决定先回观里，等明日再来。

　　转眼已是第二日，杨珣又邀了清风同去竹林寻访，怎奈主人想是出了远门，仍未归来。二人也并不扫兴，于林中兜兜转转，直到日已西斜，人影越拉越长，才寻路回观。

　　如此数日，闲时清风便与杨珣于山中游玩，忙时就与青竹和绿竹在观中说笑。一日闲来无事，杨珣便邀清风一起去登光明顶，清风欣然同意，二人便一同前去。

　　也不顾那山高路陡，也无心赏翠柏奇松，二人行不间断，不久就登上光明顶。其实正值傍晚，光明顶上人烟稀少，杨珣和清风便于山边的一凉亭坐了下来。亭子名叫“卧云亭”，始建于西汉年间，建于峰顶一开阔处，临近悬崖，因时有云气涌入亭中，亭子仿佛置身云海一般。西汉末年有一僧人寻路登上峨眉山，倦极而卧于亭中，等到醒时发现自己竟卧躺在云雾中酣睡，震惊不已，云雾散去才知自己竟还在亭中，遂对此亭赞叹不绝，因此得名卧云亭。

　　清风与杨珣坐在亭中，欣赏着傍晚的山景。夕阳晚照，说不出的温暖惬意。杨珣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拉清风到亭下，取出随身所带的一把小刀片，俯下身就在亭子的第二节台阶的内侧中心刻起字来。

　　清风问杨珣道：“刻字做什么呢？”杨珣回道：“刻下你的名字，以后我每次来卧云亭，都能想起咱们曾在此处一起看斜阳。”其实，杨珣和清风相处几日，很合得来，春心萌动也不是少年可以控制的了。清风因为在黄山随师父修行，从来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游玩嬉戏，自也心中喜欢，只不过二人都心中羞涩，不肯说出来。

　　清风道：“莫刻了，恐被游人发现，笑了去。”杨珣道：“就算看了去，也不知道是我们所刻。既不知是何人所为，就不知为何发笑了。”清风道：“你刻全了名字，游人就知所刻何人了，虽笑不了刻字的人，难道还笑不得被刻的人？”杨珣道：“也对，那便只刻一‘风’字如何，这样就无从可笑了。”清风觉得妥，故只刻一‘风’字在台阶。

　　二人观赏片刻，见天色已晚，便携手回观中。

　　真个光阴迅速，转眼月余，松风子与观主下棋已倦，况且也该回去打扫一下庭院，便携清风告辞离去。清风遂与杨珣告别，离开峨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