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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自投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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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陵山中的风吹起,天上,就像下了一层雪雾。
胧玥裹着件熊皮斗篷,跋涉在杳无人烟的峡谷中。
两边的山极高,有时甚至看不见天上的太阳。她经常感觉走了很久,但回过头去,发现也堪堪不过一座山峰。
进入崤陵不到一天,马就冻死了。她不得不靠步行前进。
用内力又急速行了两天,一场暴风雪袭来,她险些被活埋山中。
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总是卑微渺小,无论多高的武功都显得微不足道。胧玥九死一生地从崩塌的雪堆中爬出来,干粮行李尽失,浑身几乎冻成冰棍。好几次,她冷得失去意识,全靠贴身收着的那枚古玉佩一直散着温温暖意,这才缓过神来。
又过了两三个日落,她在躲避一场暴风雪时,凑巧摸进了个猫冬的熊瞎子的山洞。若在寻常,解决个畜生不过分分钟的事,但此时胧玥几天未进食,内力因为赶路和保暖几乎消耗殆尽。于是倒真是靠着把匕首肉搏了一场,以胳膊脱臼为代价惨胜告终。
经了此事,胧玥不敢再一味赶路。
一只畜生尚且能伤得了她,若遇见的是劫持苍凛的人,岂不是巴巴送上去找死?
当晚胧玥破开黑熊腹腔,赤身钻进温热的血肉中沉沉睡了一觉。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脸上竟全是冻结的泪水。
她有些笨拙地用匕首剥下熊皮,因为天气极寒又找不到任何可以点火的材料,胧玥便顾不得腥臊,趁着熊肉尚没冻硬赶紧啃了两口,剩下的切成小块,充作干粮。
整理妥当,她一刻不敢多停立即上路,终于在第二天清晨进入了地图标示的大峡谷。
这条峡谷就像传说中通往地狱的路,不管走多久,四周看起来都毫无变化。
一切都是寒铁的黑,森冷的白,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到了最后,她几乎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一步,一步。
每当觉得已是极限时,信笺上的字就像淬毒的针,一针针扎的她鲜血淋漓,扎得她再向前一步。
“——正旦贺礼,姬上,可还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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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玥踉跄地跋涉在齐腰大雪中,视线尽头,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正旦贺礼,姬上,可还欢喜?”
信笺飘悠悠落在地上,被一刀斩断。
“……你我宿缘颇深,抢夫,夺位,丧亲,失友,十五年尝尽人生百苦,皆拜姬上所赐。每每思及,令孤辗转难眠,夜不能寐,然追根究底,起因不过一男子尔。”
急冲,翻转,侧踢,扬臂。
迎面扑来一捧血雾,胧玥站定,甩甩匕首,雪地溅上一撇深红。身后两颗人头后知后觉地从脖子上滚下来。
“……孤于临桐时,曾蒙姬上仗义相助,孤亦非薄义之人,故将此男子赠予姬上,报卿相待之心。每日削骨一根,先双足,再双腿,送与姬上聊表孤之诚意。”
胧玥眼前白晃晃一片,长时间在雪地行走令双眼几乎雪盲。
对方似乎是长年生活在雪原中的武士,矫捷如狐,踏雪无声,每人皆着白衣,与周围雪景融为一体。
胧玥俯下身,呼出一口白气,再一次迎将上去。
“……孤于陋舍邀众宾,设盛宴,专待姬上一人。姬上聪慧若此,当明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之。”
素衣武士仿佛雪原上的幽灵,层出不穷,杀之不尽。胧玥身边渐渐堆起一座尸山,灼热的血在苍白大地上泼洒,仿佛在宣纸上落下艳丽的梅花。
又冰冷,又冶艳。在满目荒芜中唯一一点艳色,直引得人竞相摧折。
——苍凛,就如他。
杀戮仿佛永无终止,从日出到日落,日落又到日出。胧玥的身体像只破烂的口袋,汩汩流淌着鲜血。可她仍是只最凶残的猛兽,红着眼穿梭在白色的猎物中,撕裂血肉,掠取生命。到最后,女子身边堆起了尸身铸就的人墙,血液将厚厚的积雪融化。
乌黑的发被血浆和水汽打湿,一丝丝贴在脸上。女子将抢来的长刀掷在雪地中。
“胧玥在此,还有何人与我一战!”
所剩无几的死士犹疑地围着女子,他们无法理解眼前的生物到底还是不是个人类。明明她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随时都能被他们轻松杀死,但一次又一次,她仍是站在那里,像一挺锋利的矛,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们胆怯了。
武士们交换着眼色,迟迟不敢围攻上来。
胧玥同样闻到了他们恐惧的气息,她的双脚深陷在雪泥中,眼前一片刺眼的白。
或许她应该就这样倒下,或者被他们像野狗一样杀死。只要苍凛在他们手中,她的挣扎不过是耍猴戏一样可笑。
然而,就算她死了,那个女人能放过苍凛么?
把他像块无知觉的肉一样切片,还沾沾自喜地送到她面前。
——那个女人已经疯了。
周围的脚步声在停了片刻后,又簌簌地围上来。她抡起长刀,身体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意识,只是机械地反击着,挣扎着。即使束手就擒才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但她的自尊却无法允许。
就像曾经在孤儿院的姐姐说的那样——可笑的,毫无意义的坚持。
当她感到身后猛然出现的,如同撕裂空气的掌风时,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肩骨断裂的声音,还有肋骨刺进肺叶的窒息感。那个人出手的速度超过任何已知的范畴,带着足能把皮肉灼伤的热度,狠狠拍在她的背上。
至少那个人没想立刻要她的命。
在昏迷前胧玥自嘲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