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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此乃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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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贤侄,怎生不回殿上去,倒在这里看景?”
丞相署一位长史与黄家自来相熟,待黄睿清如子侄一般,语气便很随意。
黄睿清开始有些怔愣,待看清是长史,便抱拳作揖道:
“郑大人。”
黄睿清余光一扫,看见胧玥也在这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家母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小侄侍奉家母上车后便返回了。路经此处见月色正好,便看得失了神,到让大人见笑了。”
郑长史挑挑眉,也不戳破。见大家出来也有段时间,前面乌七八糟的事情也该收拾完了,随即提议一同返回。
黄睿清显然在这儿站了很久,冻得脸色青白,腿脚大概也僵木了,不多时就落到了队伍后方,与胧玥同列。
“黄大人,数日不见您又清减许多。纵是年关,也莫太过劳累了。”
黄睿清闻言点点头,笑道:“莫说是我,就是凌大人比在下初见时也瘦了一圈,莫非也是被司农署那些杂务扰的?”
“哈哈,我倒宁愿是因为些个杂务。”
胧玥顿了顿,斜睨着黄睿清,意有所指:“有时,忧心比忧身更磨得人憔悴。”
“……大人此言,甚是。”
黄睿清看了胧玥一眼,便不再言。
前面一众官员低声交谈,提到现今皇室,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两人缀在后面,慢慢走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黄睿清负手与胧玥并肩,眉间一片郁郁,被树影晃得,竟有几分阴狠之色。
“主暗无明政,政暗国将亡。”如同自言自语般,女子恨声说道:“我扶风千年繁盛,决不能毁在这痴傻小儿手上!”
胧玥神色不动,心里寻思着黄睿清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是为试探她,或是,另有其他目的?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宴会场上的灯光已很近了。
分开时,胧玥想了想,靠近一步,压低声道:
“不知黄大人可曾想过,庸主虽不堪大用,却可赖良臣辅政,不求开疆扩土则于国无碍。但若是昏君,不仅行无常德,政令失措,更不纳良言,暴虐百姓,那,才真是国之祸事!”
黄睿清闻之一怔,胧玥不待她再说,直接朝之前的坐席走去,融入了一室喧嚣中。
小皇帝已不知何时被带了下去,皇太君出面镇场,宫宴就在一片假颜欢笑中囫囵度过。
闹到凌晨,众人方恹恹散去。
冬日一片萧瑟。大年初一的清晨,街上空荡荡的,整个临桐城还在睡梦之中。
胧玥喝了点酒,躺在马车里一颠一颠的正不舒服。她的马车跑得快,到平阳巷时还没人回来。
天刚微微露了点晨光,单驾马车蹄声嘀嗒,回荡在昏暗的巷子里,平添了几分诡谲。
忽然,马声长嘶,车子骤然停下,胧玥昏沉中险些被甩出车去。
“唔——怎么回事?”
胧玥揉着不小心被撞痛的额角,掀帘问道。
“回大人,前面路上有只长箱子,看样子倒年礼似的,正放在大人宅子前,您看……”
胧玥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她稳了稳神,再张口时还是带上了一个颤音。
“去,把它拿过来。”
驾车御妇是朝廷公派的,也是个芝麻小吏,并非凌府所出。她看了看路中间怎么瞅怎么诡异的箱子,不由提醒道:
“大人,这东西着实透着古怪。依小的看,还是少招惹为妙吧。”
“闭嘴!本官命你把它拿过来!”
胧玥拢在斗篷里,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她想自己去拿,腿却不听使唤了。
御妇被女子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道了声诺,一边嘟囔着“不识好人心”,一边蹭下车去搬箱子。
胧玥此时没空理御妇故意让她听到的抱怨,她整个心神都在那一尺见方的箱子上。
箱子越近,她心跳的越快。等到箱子被放到车上发出“砰”地一声响时,她的心,却似乎在这瞬间停住了。
箱子就像上次锦匣的加大版,看上去颇有分量。
胧玥轻抚着包锦的箱沿,她忽然有些害怕看到箱子里的东西。
苍凛——
她心有所感,却仍绝望地祷告着。
——拜托了,千万不要是你。
御妇等了半天,只看见车上大人脸色越来越差,手扶着箱沿却不见打开,心里好奇地跟猫抓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平阳巷外渐渐传来马蹄声,显然后面的车子都要到了。她正寻思要不要把马车赶到路边让一让,忽然眼前一花,箱盖掀开,她赶紧伸脖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差点吐出来。
那箱子里,竟端端正正放着两条雪白的断腿,衬着大红的锦缎,恐怖又妖异。
她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腿,莹白的竟像是玉雕成的,脚踝纤细,脚趾颗颗圆润如珠。一只脚踝
上,还有个龙似的图腾纹身。她仅匆匆一瞥,那景象就像诅咒似的印在脑海里,一丝一毫极为清晰,想忘都忘不掉。
然而,再是美丽,那仍是两条齐膝截下的残肢。不仅如此,那残肢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人一块块砍下来后又拼上去似的。
——就这么当做年礼送上门来……她感觉自己又要吐了。
忽然,面前的女子猛的从车上站起,箱子“啪” 地合上。
她茫然地看着女子飞快把马车卸下,把箱子绑到马背上,直到女子飞身上马,她才缓过神来,连忙跑上前拉住缰绳。
“大人,您要干什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送的箱子?要不要报官?”
御妇颠三倒四的问着,心里一阵阵发慌,直觉是遇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大、大人,可是要去通知您府上的人?”
马上的女子一把从她手里抢过缰绳,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她自幼力大,此时竟抢不过一个柔弱文官。
御妇还没来得及惊讶,便被女子的表情慑住了。
她终生无法忘记这样的黑暗,目光几乎在对上的瞬间,心神就被恐惧一口吞没。御妇慌慌忙移开视线,发现女子抓在马缰上的手一片殷红。
那血肉模糊的手中紧紧攥着张信笺。
信笺描金绘纹,上书簪花小楷,极是雅致。
女子一声低叱,骏马扬蹄疾奔。
御妇失神地站在路旁,那张鲜红刺目的信笺,却起始于一句最温和不过的问候。
“正旦贺礼,姬上,可还欢喜?”
——入骨,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