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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 人习惯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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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呵呵,你来啦。”原谅我真的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叫哥哥吧,太矫情,现在又没外人。叫袁夏,太生疏,再被我妈听见又该念叨兄妹感情不好。
“医生说你左脚是旧伤复发,再不好好休养就废了。”他走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聂唯说当时你是自己拆了石膏的,我只当当年你照料得宜,好得快,谁知道留了病根。”他皱眉,“有什么比自己身体重要?”语气中似有责怪。
我几乎要忘了当年为什么手忙脚乱地拆掉石膏,为什么在大雨淋漓中狂奔,为什么哭到声嘶力竭却阻止不了眼泪混着雨水一遍遍冲刷。被他一提醒,脑海里出现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大雨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却无法隔绝他们指指点点的议论。
“咋就撞上了呢……”
“不知道啊,看那车,还是有钱人呢……”
“唉,怎么就……唉……世事无常世事无常……”
是了,倒在血泊里的是我爸爸,他在过马路的时候遇到醉酒驾车,虽然司机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奈何雨天路滑,轮胎溅着泥水,车子就这么撞上了他。
车主逃逸,围观的一群中国传统的看客只顾品头论足,指指点点,抒发心中所谓的嫉恶如仇,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已是失血过多。我接到电话时在跟同桌聂唯一起去体育场的路上,聂唯说就算我不能跑也要看着人家帅哥跑,充分利用资源嘛。
那个电话挂完,我脑子立时懵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医院!我知道我去了无济于事,可是人就是这样,明知没有结果,不去做的话,总有些不甘。
我把拄着的拐棍扔到一边,坐到台阶上开始拆石膏。聂唯给我撑着伞,惊道:“不是吧,你要跟他们一起跑啊?别这么拼嘛……”
我没理她,拆到最后几圈我就直接掰,掰到伤口附近的时候卡了一下,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直接扯开了。那天你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校服,左脚拖鞋右脚帆布鞋的短发女生冒雨在街上狂奔,一瘸一拐地狂奔。
跑到一个路口,我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去医院的路。
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我身边,驾驶座上的男人对我说:“上来,去哪我送你。”我打开车门,坐进去,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他:“人民医院,谢谢。”
我看到我爸的时候,他就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他撑着这一口气,等我来。
“朝朝……咳咳……朝朝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我……我没……没办法看着你……上大学……嫁人……别哭……人各有命……不要哭……”
我明明没哭啊,我摸上眼角,咦,医院漏水了吗?
我妈在旁边抽泣,说不出话来。医院的人走过来,盖上白布,推出去。我妈跟了上去,医院走廊里回荡着她一抽一抽的哭声。我站在原地,盯着手上沾染的我爸身上的鲜血,觉得世界都开始旋转,一下坐到地上。
我从没觉得,死亡,是如此触手可及。上午还在跟你谈笑风生的人,下午便在交代他对你最后的叮嘱。鲜活的生命转眼成了无生气的死肉。我觉得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外。刚才不顾一切的后遗症便是脚踝处钻心的疼痛,似要一并发作。
我在雨里待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我妈来找我。
我是真的不想去回忆当时的痛苦,人习惯逃避痛苦,我是凡人,在所难免。
不想让他从我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我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了?不用上班?”。
袁夏打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你妈让我来照顾你,我跟公司请过假了,一个月。”
我妈叫你来你就来啊!我差点喊出来,但是我忍住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但是我妈肯定是抱着让我们“兄妹”搞好关系的初衷让他来照顾我。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不说话又不礼貌,于是就说:“那谢谢你了。”
“朝朝啊——倒霉孩子怎么住院了呢!”这咋呼的语气,聂唯无疑。她扑到我床边,谢天谢地,避开了我的伤腿,然后发现端着汤的袁夏,“学长你也在啊?”她这声学长名副其实,因为他们高中大学都同校。
“我来送饭。”他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我闻着跟那天晚上的味道一样,心想不会是他做的吧,终究也没问,默默吃饭。
聂唯的手机自进病房就响个不停,我白了她一眼。“男朋友约就赶紧滚。不用勉强来陪我。”
她哈哈笑两声,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我们俩从高中到现在七年的感情倒是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我挺好奇,你怎么跟她保持关系那么久?”他语气中不无嘲讽,“我记得你不应该是个长情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