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9、因果 一出逍遥窟

　　自从师父赠我云虚剑后，我便日日修习，因不想辱没了这柄上古仙剑，亦不想辜负师父对我的好。从前我在氾天山时，最大的愿望便是做一个开开心心每日吃吃喝喝的无忧神女，但如今我却想要好好修习，做一个衬得起云虚剑，衬得起玄照神君弟子的神女。
　　我习剑多年，只望着逍遥窟春去冬来，春舞桃花，冬饮雪水，不知不觉，我已在逍遥窟度过了千百个年头。这千百个年头里，我竟没有一日觉得枯燥无味，没有一个夜晚想到要溜出去凡间玩玩。
　　因为修习得勤快，逍遥窟中又再无二人打搅，我的修为日益精纯。逍遥窟四季变化显著，我的云虚沾满了四季气息，渐渐与我心灵相通，耍起来也是越来越顺手。我终日跟在师父屁股后头吃喝滚爬，学了一身技艺，也越来越依赖师父。

　　这两日不知为何师父心情甚好，又遇上我剑术精进，师父便同我道，要带我出逍遥窟，但不出远了，只去离逍遥窟外十余里的一处小仙山上采些药材，这还是我拜师千年来的头一遭。
　　我自然欣然应允，想着既出了逍遥窟，不如软磨硬泡将师父拉去凡界，师父这样子一看便是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待我好好带着师父去凡间风流一把。若师父不乐意，我便嚎啕大哭，师父是最受不得我的眼泪的，遂定要准备好熏眼睛的药物。
　　次日清晨，我便随着师父出了逍遥窟。
　　因上一次俯瞰逍遥窟全景还是入窟时候，心境略有不同，这一次看得我便有些感慨，青天白日里的逍遥窟壮阔不足清秀有余，碧水温柔，群山连绵。
　　我想这么个地方，这样叫人心驰神往，幸好世间几乎无人知晓神址，不然还不成旅游观光区么。
　　采药的仙山叫做鱼书山，山上盛产一种十分名贵珍惜的药材天豺。我亦步亦趋的跟在师父身后打下手，因天豺只生长在阳光灿烂无阴影的地方，是以被毒日头晒了半晌，我脑门上便出了些虚汗，看景色也有些发黑。
　　正待我要坐下来歇一歇时，身后树影忽然微微一动，我惊觉有异，刚要去看，人已经被走在前边的师父揽过来往一边一躲，方才站过的地方已被劈了个大坑出来。
　　师父在一旁皱着眉道，觉察了异样便要赶紧躲开，还想着回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我挠了挠头，道，不是，我就是觉得若我回过头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以后再闪开也是来得及的。
　　师父还没有说话，便听得一声怒喝传来，几乎是要震破我耳膜的形容，死小丫头滚开！
　　我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威风凛凛的男子，一身紫色长袍，长发高高束起，面色铁青。
　　这男子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很怒，只可惜他长了一双妩媚狭长的桃花眼，这一怒便怒的很不走心。
　　男子大刀一指，直直对着师父大人，道，死鱼眼！老子总算等到你出来了！
　　我抬眼看了一眼师父微微眯着的双眼，有点想乐，但是马上压制住了这种找死的情绪，又掩饰性的咳了两声，才一本正经的对那男子道，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活腻味儿了是不是？！
　　话一出口，便觉得说的有些不妥，太过匪气了，我又掩饰性的咳了咳，继续道，快报上名来！
　　那男子怒道，老子同他说话，关你这死小丫头什么事！
　　我亦怒了，用比他高了两度的声音回道，我是他徒弟！
　　男子愣了愣，一副大跌眼镜的模样看了看一直听着我俩喊话没有出声的师父，又看了看我，道，死鱼眼，你竟收了徒弟？
　　说罢又疑惑道，你不是说徒弟这种东西就是讨债货一样的存在么？
　　我幽幽白了师父一眼。
　　师父嗤笑了一声，淡淡道，本尊收徒弟，还要告诉你？
　　男子顿时暴跳如雷，举着刀就要砍过来，边砍边道，靠！你丫少给老子神气！
　　师父一手将我推开，接着往后一退，那男人的刀直逼着师父的喉咙，师父唇边携了一丝笑意，伸手两指一夹，那刀瞬间便动弹不得了。
　　我眼见师父那动作和缓悠闲，像是夹住缎子一般轻松，紫袍男子握着刀却憋得一脸通红，师父松了刀摇摇头，啧啧道，百年不见，刀法依旧无甚长进。
　　男子的桃花眼里燃出熊熊怒火，长刀入鞘，周身戾气四散，脚下似缓缓升起一道邪风，我在旁看着有些惊心，虽从这男子的面貌上看出来他不是仙界之人，但也只以为他是什么无聊的小妖罢了，现今见他这番模样，恐怕还不是妖界之人，我喃喃道，魔族？
　　男子仰天一声长笑，道，死小丫头倒是见过一番世面，不错，老子就是魔族大羽诞宫新一历任魔君的儿子皇子封华。
　　他这名字前的一番前缀略有些长，我听得有些晕，呐呐学道，魔族……新一粒……鱼蛋……？
　　我不可思议的问道，这是你的名字？
　　魔族新一粒鱼蛋怒不可遏，咆哮一声道，老子叫封华！吼完他脚下立时风起云涌，天色渐阴，一道巨大的手刀直直超我劈过来，师父在旁沉沉道，快躲。
　　我脚下一动，身子侧开，同时仙障呼的展开，那手刀擦着仙障砍过去，仙障倒是完好无损。
　　我正想要回击时，师父已与鱼蛋打了起来。
　　原本是惠风和畅的一个郊游日，不想此时片地狼藉，狂风横吹，飞沙走石。我蹲在一块巨石旁观战，鱼蛋周身弥漫着紫气将师父他那锦色的身影团团围住，我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拍手叫好。
　　正在师父连身影都看不见了的时候，一道雪白的光破出环绕的紫气，我凝神看去，却是师父一手握了佩剑雪霁，只是雪霁刚刚出鞘便转瞬收了回去，看得不甚清楚，鱼蛋却低呼了一身，退出数丈之外，长刀拖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
　　鱼蛋面有不甘，桃花眼瞪起人来时更显妩媚，我想莫不是输得太快起了什么歪心思想用美貌来勾引师父罢？师父大人收回剑，拍一拍手，道，这下你可安份了罢。
　　鱼蛋怒吼道，他妈的你搞清楚老子不是来和你决斗的！
　　师父疑惑道，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鱼蛋的一张脸黑得几乎看不出本色了，道，老子是为了葭葇！
　　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这葭葇必定是个姑娘，能让鱼蛋这样英武的壮士来同人决斗，还必定是个漂亮姑娘，一双眼睛看看师父又看看鱼蛋，心里只觉得看来那姑娘必定是选了师父弃了可怜的鱼蛋。
　　师父一张脸似乎很深沉，好像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此时恰好第一道秋风刮过，一片落叶缓缓落下，我同鱼蛋都很安静的看着师父，师父默了半晌，问道，谁是葭葇？
　　鱼蛋怒的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可惜受了伤，没法大动干戈的怒，只能按耐住吐血的狂怒在声音上更怒一些，道，葭葇是我义妹！两千年前看上了你的那个！
　　师父他“哦”了一声，神色好似有些委屈的道，那么多看上本尊的，本尊哪里能一一记得。
　　我默了默，真是打心眼里为师父折服。鱼蛋在一旁大刀撑地，仿佛是要晕厥。
　　这一刻时空真真仿若静止，鱼蛋垂了垂首，又抬起来，蓦的收了刀，冲师父道，死鱼眼，老子管你记不记得，今天你就是必须得跟老子走一趟。
　　师父没甚言语，鱼蛋又道，走完这一趟，老子保证不再缠着你。
　　我看看不说话的师父，又看看一旁好像很是刚毅倔强的鱼蛋，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对鱼蛋道，你非要师父同你去干嘛呢？
　　鱼蛋狠狠盯着师父，道，我义妹她为了这死鱼眼被除了妖籍，如今过得很是潦倒，她此生都没了什么盼头，就盼着再见你这死鱼眼一面。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是不能叫她放下你，唯有满足她这个愿望。
　　我心里微有些动容，活了这么多年，我其实甚少接触情爱之事，只是偶尔在凡界听书时，听过那么一两个风月段子，那段子都是老掉牙的段子，不如听戏来得爽快，是以也没怎么入心。
　　今次听得鱼蛋这样说，我倒是有些莫名的同情那个葭葇，只是要是怎么样的喜欢，才能喜欢到让自己在妖界被除了名，又是怎么样的喜欢，让活在这世上一丝旁的念想都没有了呢。
　　我不是很理解。
　　师父的表情很欠扁，只道，难道不是谁赢了才能说了算的吗？
　　鱼蛋真气上涌，大刀就要上前来同师父拼个你死我活，我觉得他甚可怜，便好言上前拦住他，道，英雄，好说，好说。
　　鱼蛋停住身形，悲壮的看了看师父，抿了抿唇，道，老子不管，既然她想见你，老子便要满足她。
　　师父忽而笑了笑，道，你这一千年不断打听本尊的踪迹，便是为这个？
　　鱼蛋挺一挺胸膛，道，是又怎的。
　　师父道，你既然要做好兄长，本尊便成全你，只是届时她若痴缠本尊，本尊必不会留情。
　　我看了眼说这话的师父，师父亦看了我一眼，我眨巴眨巴眼，师父微微一笑冲我伸出手，我摸了摸鼻子蹭过去，师父拉着我，道，为师知道你想去凡界玩，去办完这件事，为师便带你去。
　　我微微一愣，抬头看师父，师父嘴角含笑，却轻声对我道，你也不必为那葭葇难过，世事有因皆有果，葭葇有这样的因，是因着有本尊这样的果，但倘若换了旁人，她的果也不会改变。
　　我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鱼蛋亦默了默，最后拍一拍衣服上的灰，道，少废话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