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11、思帝乡 纵被无情弃

　　游了半晌的花街，看过许多珍奇有趣的玩意儿，我觉得有些腻味儿了，便拉着师父行至一座酒肆。那酒肆的一面正挨着河，能听丝竹管弦之声，亦能看画舫上艺妓歌舞。店里人却不是很多，墙上还挂了两幅字画，看起来很情致，我与师父上了楼面对面坐了，那小儿便挥着毛巾来招呼。
　　我眼巴巴望着师父，道，师父，颂颂好久没有喝酒了。
　　师父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道，不准。
　　我甚悲伤，垂了头不言语，师父道，你不必装作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在逍遥墟时，你偷喝了本尊多少佳酿，你自己还记得吗？
　　我连忙振奋的招呼小二道，来来来，上两盘冷菜再来一壶好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二有些为难，道，客官，小店这里不卖茶。
　　我瞟了一眼师父，师父不言语，我正色道，诺大的一家店，怎的连茶也没有？
　　那小二一张脸有些苦瓜相，只道，客官，咱们这是酒肆啊。
　　我故作沉默，望了望师父又望了望苦瓜小二，小二道，客官若不喜爱喝酒，小的倒是建议给二位客官上二两梅子酒，这酒是新酿，梅子就是自家后院种的青梅，酒味很淡，味儿甚清雅，您看成不成？
　　我可怜巴巴的又看了眼师父，师父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我高兴道，行！上这个！
　　小二答应了一声，麻溜儿的去了，不一会便上了两道菜，温了一壶酒。
　　那酒盛在一盏白玉瓶子里，盖子一打开，浓浓的梅子味混了一点点酒香四散开来，我很惊喜，倒了一杯砸吧了一下，道，师父师父，这酒酿得果真不错。
　　师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嗯”了一声，我又给自己斟满，道，师父，弟子记得逍遥墟的前山上也种有青梅？
　　师父懒懒托着腮，花里胡哨的衣袖衬着他一张面泛桃花的脸，很晃眼，很招摇，他眼神飘过我，道，你又想干嘛？
　　我道，我想酿青梅酒。
　　师父又喝了一杯，没答应，我蹭过去撒娇道，师父你想想，届时逍遥墟冬日，水潭都结了冰，整座山群都只有咱们师徒两人，千山慕雪，只影孤单，多么落寞，多么无趣啊，若是到时候有弟子酿的酒，再配上几碟热乎乎的小菜……
　　师父不为所动的喝了口酒，我再接再厉道，师父，凡人不是有首诗，道是什么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意境该是多么的妙趣横生啊！
　　师父放下杯子，笑着揉了揉额，道，也罢，随你吧。
　　我抱着师父的胳膊蹭了蹭，道，师父，你怎么这么好呢。
　　师父他老人家当然不会把我这点小马屁放在眼里，我于是又蹭了蹭，道，师父真是六合八荒里最英明神武的神仙。
　　师父终于嫣然一笑，我这才笑吟吟又喝了一杯酒，此时窗外灯火通明，游人如织，正对着的小河上琴声笑声络绎不绝，我喝着酒，吃着小菜，身旁还坐了最崇拜的师父大人，一时之间只觉得日子之逍遥，生活之幸福，氛围之热闹。
　　对面画舫上的艺妓正随着“笃笃”敲着红牙板的伶人起舞，我情不自禁和着那红牙板哼了两句小曲，师父斜眼看我，道，哟，你还会唱小曲儿？
　　我得意而矜持的道，略懂，略懂。
　　此时那伶人正在唱一首《思帝乡》，这首词我不是很喜欢，只因我对于风月之事还没有正式开窍。凡间许多不错的诗人中，我都比较偏向豪放派的，但这一首词描写了一个姑娘对于心上人痛快淋漓的追求，倒也不失为一种豪放，是以我将这词记得很清楚。
　　伴着那红牙板，我也跟着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唱完抬起眼，只看见师父眯着一双深沉浩瀚的眸子正打量我，我面上一热，赶紧低头喝了口酒。
　　师父轻轻笑了一声，道，从前还不知你有这样的天赋。
　　我笑道，从前随哥哥们下凡间玩耍，我曾化成男子模样，在书楼里唱小曲儿，师父你可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被我迷倒呢。
　　师父半撑着头，半把玩这手中的杯子，道，哦？你还有这种爱好？
　　说罢不等我回答，便道，那么等回去了，为师打两壶好酒，你给为师唱个几通宵如何？
　　我默了默，假装没有听到，自去看那画舫艺妓了。
　　默了半晌，我正要再为自己斟一杯酒，窗外一阵狂风无端刮起，我仰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就知道这世间诸事总不会时时刻刻如你的意，偏偏要在你最高兴的时候搅一搅你的兴致。隐了身形的鱼蛋匆匆出现在窗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他凉凉瞟了一眼我们，一双桃花眼顿时怒睁着，吼道，他奶奶的你们还在这里喝酒！快随老子来！
　　我又是一声长叹了，无奈的看向师父，道，师父，不如你一个人去？
　　师父挑了挑眉，道，你要丢下为师一个人？
　　我咽了口唾沫，讪笑道，没有没有，一起，一起。说罢，饮尽一杯酒，垂头丧气的跟在师父后面出了酒肆。
　　带路的鱼蛋铁青着一张脸，我不敢上前造次，只在心中掂量着，莫非是那痴情的葭葇姑娘殉情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盼望再见心上人一面？那也忒悲情了。
　　穿过热闹的人流，鱼蛋带着我二人行至一座略冷清的水榭，水榭看着漆黑一片，与几步外长街的热闹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被人下了结界。水榭外站了一黑衣男子，若不是一头白发醒目，简直就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男子见我三人前来，上前对着鱼蛋拜道，君少。
　　鱼蛋烦躁的挥一挥手，道，情况怎么样了？
　　白发魔男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出什么事了？葭葇呢？
　　鱼蛋道，葭葇就在里面。
　　我“啊”了一声，往前凑了一步，妄图闻到些味道，同时问道，谁下了结界？
　　师父在旁抓住我的手，道，颂颂，别往前去。
　　鱼蛋看了眼师父，道，你看出来了？
　　师父撇撇嘴，道，鬼君的销骨镜，什么时候落在这儿了。
　　鱼蛋颓然答道，老子也不知道，方才我寻到这里时就见着我这左护法正提着剑朝着这房子猛砍，诶左护法，你自己来说。
　　白发护法恭敬道了声“是”，便道，属下随葭葇小姐下凡后葭葇小姐的兴致还不错，一路逛了许久，葭葇小姐身子虚，逛累了便坐在前面那座桥墩子旁歇脚。属下却闻到一阵莫名的气息，像是什么邪灵的味道。那时正好凡界在放烟花，葭葇小姐看得入神，属下便偷偷遁去了想跟着那味道察看一番。谁知不过半炷香的时辰，等属下再回来，葭葇小姐已经不见了，属下立刻去寻，正巧看见葭葇小姐走进这座水榭，属下也忙跟着进去，谁知刚刚靠近便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无奈属下只能拔剑去砍，却是无用。
　　鱼蛋急道，鬼君的销骨镜前阵子是说丢了，没想到是丢在了凡间。
　　师父在旁淡淡接道，怕不是丢了罢。
　　鱼蛋瞟了师父一眼，师父回瞟了他一眼，道，应是被什么人给偷了。
　　师父转过头问那左护法道，你说你之前闻到了邪灵的味道？
　　左护法答道，确实闻到了，谁知真的去寻时却什么也寻不到。
　　鱼蛋在旁急道，管他什么邪不邪灵，这水榭老子怎么也进不去，你他妈还不快帮忙将它一起砍了。
　　我有时候真为鱼蛋的智商捉急，看了一眼师父，师父一副懒得再和他讲话的表情，我只好替师父说道，你傻啊，这水榭是销骨镜结成的幻象，本就是无形无体的，你要怎么砍？
　　鱼蛋一拍脑门子，又问道，这不是有结界么？
　　我道，这哪里是结界啊，这是销骨镜幻境结成的一道阴障，若不是销骨镜自己开条缝，谁都进不去。
　　鱼蛋真真急得满头大汗，道，那现在怎么办？
　　我于是又耐心解释道，葭葇只怕是被销骨镜化出的幻境吸进去了，幻境此时又封闭，而销骨镜这等磨人的法器，但凡你是个能呼吸的都拿它没什么办法。
　　鱼蛋道，你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懂，你就告诉我怎么办。
　　我诚实道，俺不知道。
　　师父在旁轻笑了一声，转而摸摸我的头，才道，销骨镜幻境凶险，你那义妹，你说她还剩多少修为来着？
　　鱼蛋默了默，没怎么说话，只是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那把圆月弯刀，哦不，屠龙大刀，道，老子去博一把。
　　白发左护法一把拦住，急道，君少不可，君少不可啊，还是先回魔宫罢，或许魔君会有办法的！
　　鱼蛋一脚踢开护主的左护法，怒道，老头子哪里回管这些事！不幸灾乐祸就不错了！你给我滚开！老子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救出来！
　　左护法甚凄凉的抱着鱼蛋的腿，大呼三思，我在一旁呐呐道，呃……叫鬼君来收了销骨镜不就可以了么。
　　鱼蛋愣了愣，倒在地上的左护法亦愣了愣，此时气氛安静，无声胜有声，有一丝尴尬渐渐弥漫开来。鱼蛋和左护法的脸都有些红，师父在旁淡然道，来不及了，再拖下去，那葭葇必死。
　　鱼蛋一扫之前之尴尬，甚至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继续大吼着闯镜，师父在旁抱手闲闲观赏了一会，道，算了，还是本尊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