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12、销骨幻境 少女胸口处

　　说完师父广袖一洒，雪霁剑应声出鞘，鱼蛋不甘落后提身跟了上去。我抬头只看见一花一紫两个身影从夜幕中划过。然鱼蛋刚刚碰到销骨镜幻境边缘便被弹得倒退几步，师父他一手执剑却利落的砍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师父正儿八经的握剑，那素是用来看书调茶捏饭团的一双手，握起剑来倒也很是坚毅有力，很是好看。
　　销骨镜幻境肉眼可见的抖了抖，师父风姿卓越的收起长剑，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痴痴笑了一声，师父转头唤了我一声，道，颂颂，过来。
　　我回过神只看见漆黑的水榭已从屋檐上裂开一道缝，鬼君至宝销骨镜化作的幻境就这样被师父大人生生劈开个口子，我十分愕然，忙惴惴跟上去，鱼蛋见幻境已开，正要提刀跃进去，师父却一掌将他拍晕了，接着又一把拽过我，跳入了幻境。
　　鬼族的销骨镜是件极其阴损的法器，所制造的幻境不是一般的幻境，乃是由人内心深处的执念化作而成。一旦闯入，幻境犹如苍狗过隙般叠叠层层，执念深者定是当下便神识迷乱灰飞烟灭，执念浅的，若修为一般，也只能化作幽魂孤鬼，生生世世困于镜中。
　　早年间我记得听大哥说过，鬼君的销骨镜被哪一位不记得名字的天神给封印在了冥宫，无人能解。
　　可是，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倒霉孩子，不仅解开了销骨镜上的封印，还他妈连累得我氾天山上的颂六也掉了进来。
　　我默默无语的望了一眼身边表情很安详的师父，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师父的袖子。
　　销骨镜里尽是日日夜夜受执念折磨的幽魂，一见幻境处跌进来两个大活人，忙凑上来要吞了我二人的骨血灵气。那些幽魂凄厉的哭声搅得我脑子一阵阵的疼，师父松松搂着我，展开仙障慢悠悠的寻那葭葇。
　　要说销骨镜今次结的这个幻境，乃是一片乌黑乌黑的场景，因我们两个人落进来，稍稍有了些变换，却变换得不怎么明朗，我有些奇怪，预想中铺天盖地能瞬时灭了无数神兵利器的销骨幻境怎么这样温顺，便问师父，我怎么没什么感觉？
　　师父笑了笑道，你年纪小，又一直无忧无虑的被养在氾天山和逍遥墟，能有什么执念。
　　我恍然道，早年听闻这销骨镜很厉害，世间一般的神仙妖魔一旦落入都无法抵御，原来抵御的法子很简单，只要心中无念就行了么。
　　师父点点头，道，只可惜世间少有人心中无念。
　　我有些得意，忽然想起来又问道，诶师父你活了那么久，也没有执念么？
　　师父神色有些怔忪，忽然又笑了笑，道，为师自然是有的。
　　我奇道，那师父你怎么也没事？
　　师父答道，因为为师厉害。
　　我，……
　　痴情的姑娘葭葇其实很好找，除了我和师父这一处，围着第二多幽魂的那一处地方就是。我同师父赶到时，葭葇那一张漂亮的小脸早已雪白，双眼紧闭，唇色隐隐发蓝，师父蹲下身为她度了些灵力，我忙解下腰带子上的药袋喂了一颗丹药给她。
　　葭葇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丹药下去脸色稍微有了些颜色，只是眼睛依旧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合，唤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偷偷觑了一眼名字的主人，师父淡淡道，她执念太深，快带她离开此处。
　　我“哦”了一声，帮着师父将她抱起来，却见师父一手将娇小的葭葇扛在肩上，腾出的一只手仍旧将我牵着，道，跟紧师父。
　　我答应了，便乖乖跟着师父往回走，此时周围萦绕的幽魂越来越多，只听到嘶嘶的像是蛇吐信子的声音，我背脊一阵发凉，师父轻轻笑道，别怕。
　　我定一定神，心想我颂六才不怕这些，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这时步履一直很稳健的师父脚步却突然踉跄了一下，我一惊，连忙扶住他。师父脸色微变，黑漆漆的幻境里有白光一闪而过，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女子的笑声，道，玄照神君，我还以为你有怎样通天的本事能扛住销骨镜的幻境销魂，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我怒了，喝道，放肆！哪里来的妖孽！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吃吃笑了半天，道，还要一个小娃娃来替你出头么，啧啧啧。
　　我还未及还口，身边剑风一泠，却是雪霁剑的剑芒，那声音“啊”的痛呼一声，师父冷冷道，本尊妄念，本尊自己明白，还轮不到你区区女妖觊觎。
　　说罢，师父拉着我便飞身朝幻境的裂口处去，师父的仙障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银光，那些幽魂随即跟在我们后边，有的还在徒劳的想要捉住我们，有的已经被带回到了黑暗之中。
　　那妖女似乎很不甘心，漆黑的幻境转瞬有了变化，小桥流水，炊烟了了，有红衣少女娇憨的笑声如银铃般响起。
　　我愣了愣，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看向师父，这莫非就是师父的执念？
　　师父却伸手将我揽过，捂住了我的眼睛，声音有些无力，道，莫看。
　　我被师父捂着眼，耳朵里却是满满的笑声，那笑声渐渐远了，远了听好似有些熟悉。
　　行至幻境与外界的交接处，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已能闻道凡世热闹的味道，师父终于放开捂着我眼睛的手，我只看见师父他有些苍白的脸和一双看不清神色的眼睛。
　　微微一阵邪风挂过，那妖女的声音不甘心的细细传来，似远及近，只道，氾天山上的小神女，你可有什么执念？
　　师父已要拉着我走出幻境，我并不想搭理她，那妖女一阵长笑，笑得我鸡皮疙瘩从脚趾尖一直升到脑袋顶，笑完了那妖女道，逍遥墟里逍遥仙，逍遥仙是无情人，你将来执念必深。
　　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微微一动，这一动便驱使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深深的幻境之中，数不尽的幽魂飘荡着，那由执念幻化而成的销骨幻境已然再度变换。幻出来的乃是逍遥墟中的桃花朵朵，清风一吹落入千极潭中，奇怪的是落入千极潭的桃花皆化作了猩红的血水，一向碧绿的潭水被染得通红，抚去那些血水，只看见潭水中沉沉浮浮着一白衣少女。少女两眼大睁，脸上的表情十分陌生，胸口处却插了一把及其眼熟的古剑，那剑唤做雪霁剑，是我师父随身的佩剑，少女自然也眼熟得很，正是我自己。我自己在血水中毫无生气的泡着，忽然张嘴，唤了声“玄照”。
　　我心里一紧，心跳如雷，脑子“轰”的一声，脚下立时软了，神识也在瞬息之间没了思考的能力，师父连忙搂住我，唤道，颂颂？颂颂？
　　那声音却逐渐听不清晰，仿若山谷回音，渐渐消弭。
　　我脑子里皆是方才那一幕，什么都听不见了，身子软软瘫了下去，隐约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响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