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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06

      大年三十这天,凌晨时分是下了好大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阳光照到白皑皑的雪上,几乎要把严玉树的眼睛给闪瞎。严玉树躺着闭眼赖床了半晌,脑壳彻底清醒方才慢吞吞的起床。
      小丫头茉莉一直守在外间,听到房里的响声,立刻进去伺候。她今天穿了件应景的水红色小夹袄,显得又可爱又青春。严玉树这几日心烦,没工夫折腾自己,亦没工夫折腾他人,草草的穿了衣服洗漱过后便下楼了。
      郑公馆过年是十分热闹的,佣人大多是一家子都在公馆内做工,故而无需郑浩南的吩咐,房子里是一派的喜气洋洋。郑浩南是个十分禁欲的人,不似他爹,屋子里非要养一群莺莺燕燕才好,他爹一去,立刻遣了那些姨太太,清清静静的和严玉树过二人世界。
      严玉树实在起得太晚,独自吃过早饭便跑去书房找郑浩南。他这几日烦恼得简直要揪掉几撮头发下来,虽说他答应了萧伟辰初三那天要回家,却又不敢同郑浩南说,显得自己十分的狼心狗肺,大过年的,撇下南哥孤家寡人,可一转念他哥亦是个孤家寡人,左右为难得都要哭出来了。
      他在书房门外站定了好一会儿,反反复复的抬起手想要去敲门末了又放下,咬着个指甲,可怜兮兮的望着那扇好似千斤重的门。大哥那里是一定要去的,他们四年没见面,过年亲人怎么能不团聚呢?可是郑浩南一个人在公馆里,未免太可怜了,想到这里,他又怨起他爹早年为何不收南哥做干儿子,那样他们三个人就能名正言顺的一起过大年了。
      严玉树心里默念,大不了从我哥那里回来以后,乖乖巧巧的陪南哥玩几天,他是知道我的苦衷,定不会让我为难。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推门,郑浩南却是直接开门出来,和严玉树撞了个正着。严玉树一头扎进郑浩南怀里,被人抱了个满怀。
      郑浩南双手去扶他,声音里带着笑,“严二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严玉树站稳后,开口就道。“南哥,我有事想同你说。”
      郑浩南边转身往书房里走,边道,“进来说。”
      严玉树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耷拉着还未打发蜡的头颅,像是有无尽的委屈。郑浩南问道,“想和南哥说什么?说吧。”
      严玉树脑内想好了一番措辞,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南哥,上次我们去小梨园看戏的时候,我遇到我哥了,我哥与我说了些话,他说他随我回不回去,可他一个人守着严公馆那么大房子,怪寂寞的。我想……我想大年初三的时候回去陪他。”
      郑浩南没有丝毫动怒的倾向,反而还点头似是赞同道,“伟辰兄刚回来,你们兄弟两个四年没见面,你的确是该多陪陪他。”
      严玉树惊讶的又欢喜抬头,不由自主往前蹭了一下,“南哥你不生气?你同意让我去?”
      郑浩南走到他面前,用手去揉严玉树的头发,语气轻柔,“傻子,我气什么?你南哥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是亲兄弟,本该一起过年的,我霸着你是我的不对,倒是你肯愿意一直陪着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严玉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一把搂住郑浩南的腰,亲昵得十分妥帖,笑嘻嘻的道,“谢谢南哥,要是南哥不嫌我,我就一辈子都陪着你。”
      郑浩南喟叹似的,“我不会不要你的。你是我的福星,我怎么舍得了你?”还不等严玉树回过神细心品味他这一番话,他像是转移话题一般,说道,“初三那天我同你一起去吧,伟辰兄回来至今,我都未曾拜访过他。”
      严玉树抬起乖巧且安静的笑脸,“那再好不过了,我哥一定也想和南哥叙旧呢。”
      他再没留意郑浩南眉间的疲惫,一个劲儿的快快乐乐过年,而郑浩南亦不会将自己的心事如他一般没心没肺的挂在脸上。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分外顺心,心事已了的严玉树,红包打赏起来自然是毫不手软。
      大年初三那天早晨,郑浩南果真带着严玉树前往严公馆拜年。严玉树自然是满心欢喜,欢喜之余又有那么点忧虑,也不知忧虑什么,心内惴惴不安,只期望这年能拜得顺顺利利才好。
      照例是张六开车,张六现在在郑公馆佣人的眼里俨然已是严玉树的心腹大臣了,纵使张六总是一副乐乐呵呵好说话的模样,众人还是不敢轻易得罪他亦不敢亲近他。
      张六把汽车开得飞快,顺着北风一路疾驰到严公馆。
      萧伟辰没有出来迎接他可亲可爱的弟弟,前天严玉树打电话告诉他郑浩南今天也会来,所以他打算摆摆师长的架子,还特地留了一个姓王的副官在身边,好明明白白的告诉郑浩南今时不同往日,可别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儿。
      故而严玉树进来看到的是他哥正板着脸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一个军装笔挺的军官正在留声机旁换唱片。严玉树亲亲热热的凑上去,喊了一声:“哥!”
      声音又甜又响,把萧伟辰的冰块脸给震塌了一角,萧伟辰朝他点头,“来啦?外面冷不冷?”随后望向跟在严玉树身后,笑意盎然的郑浩南,“郑先生也来了?本来我一回来就该把舍弟接回来,但是军中事务实在太忙,劳你又照顾了舍弟这么久,没有登门拜谢,反而要你光临寒舍,真是惭愧惭愧。”
      郑浩南继续微笑道,“哪里哪里,我与萧师长您是好友亦是校友,这是我该做的。”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称兄道弟?萧伟辰恨不得往郑浩南的脸上吐口沫子,但是萧伟辰能混到师长这个位置除了他扎实深厚的背景关系,关键还在于他非常的能忍,于是他忍下了满心的鄙夷,显得不那么严词厉色,“郑先生太客气了,您先请坐吧。”
      郑浩南依言坐在了严玉树的身边,双方进行了一场口不对心的简单寒暄。两个人极力维持着友好和善的场面,尽管彼此心中都巴不得对方立刻死掉才好,可是在严玉树的面前太针锋相对,只怕会把他们四年前一场交易给抖搂出来,因此他们心照不宣的将嘴角的微笑高高扬起。
      严玉树感受这番宾主和气的氛围,立刻将之前的忧虑抛到九重天之外了,毕竟是一同长大的,好几年不见面,有些隔阂是可以被思念冲淡的。他这边还在自顾自的一厢情愿,萧伟辰开始对他发话了,“二弟,你上次不是嫌弃烟京的衣服不够时髦?刚好老爷子打发了一个裁缝来我这儿,你快去看看吧,别让人家久等。”
      他朝后一挥手,王副官立刻会意的上前对严玉树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道,“二少爷,您这边请。”
      严玉树并不愿离开,但王副官站在他的面前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大有一副“你不跟我来,我就这么一直站着”的意思,态度如此之明显,兼之他的确是爱美,所以还是打算起身跟着王副官上楼。
      “那我先去看看。”他踢踏着步子转身离开。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在客厅的那一刻,原本老友相见的和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冻得人能把牙关给咬碎了。双方皆是咬紧了牙关,不肯轻易先说话,好似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乘。这种莫名其妙的较劲,他们两是见怪不怪了,不论是在学校内还是在生意场上,这对上辈子的冤家对头都能把周围空气降到最稀薄。
      沉默了半晌,终于郑浩南先挺不住了。萧伟辰见他不自然的调整坐姿后,心里暗喜,可究竟有什么好喜的却说不上来。
      “伟辰兄你知道的,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晓得你厌烦我,可我腆着脸来府上拜见,便是知道有些东西你应该是不厌烦的。”
      萧伟辰知道郑浩南来意,所以并未做出多大的反应,把左腿叠到右腿上,以翘起二郎腿的一个姿势来表示他的确是在听郑浩南说话。
      郑浩南气他嚣张傲慢至此,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说下去:“应该说人人都不厌烦它,人人都缺它,没了它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伟辰兄,如今贵为一师之长,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需要靠你养着,尽管上面如何照应,到底是杯水车薪呐,你说是不是呢?我私心想来你是十分缺它了!”
      萧伟辰还以为对方有多高明的手段,没想到也只不过是个“利诱”罢了。不过“钱”的确是天下千古第一难题,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例子不胜枚数,他本来也是存了想伙同郑浩南捞钱的心思,虽然看不上郑浩南如此开门见山的谈钱,但他并不是负气的人。“郑先生是个明白人,正如郑先生所言,我以前是个商人,后来转了职才晓得当兵的难处。特别是我们中央军,政府拨下来的军饷毕竟有限,又不能像那些杂牌军一样拿起枪就去烧杀抢掠,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再怎么勒紧裤腰带也无事于补,伟辰兄,最重要的是要有条生财之路啊,那钱才会源源不断的滚进来。”
      萧伟辰明知故问道,“郑先生是有什么好门路,要介绍给我?”
      “烟京城旁边就是连江,南来北往的那么多艘货船,伟辰兄难道不知其中有多少利可图?”
      “这连江的十几个码头向来都是郑先生的洪兴以及连云在管,莫非要我端着枪去把码头给霸占了不成?就算郑先生你肯,张少商也不肯呐。”
      “伟辰兄说笑了,光靠这十几个码头有什么用?那货物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稽查大队查得凶,纵有万般手段也是空。若是连江稽查大队能多开明关照一下我等,我等才是真正有利可图。”
      萧伟辰内心哂笑,好个家伙,原来是看中了我的人脉。他是南京萧家的人这个消息知情人并不多,烟京只有军政界的几位要人才知晓内情,他当时告诉严玉树无需刻意隐瞒这个事情就是为了让他故意透露郑浩南,正是为了要让郑浩南一脚踩进他的圈套。
      “喔?那可再巧不过了,连江稽查大队的队长昔日正是我堂哥的下属,这个人情,我倒是买得起……”
      郑浩南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他是早调查清楚的,见萧伟辰松了口,他自然要侃侃而谈,总而言之,就是他们洪兴帮要把烟京的河运行业一口吞下,直接把连云踹边上去,行业一垄断,其中利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大赚特赚。萧伟辰对于郑浩南的蓝图规划很是满意,二人又把利润分成商量了一遍,竟是难得的相谈甚欢。
      最后,萧伟辰舒适的靠在沙发里,拍板:“既然一切都说定了,趁着空闲,过几日我就回南京一趟知会我堂哥。”顿了顿,才道,“带上我二弟。”
      郑浩南嘴角的笑意一僵,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故而显得十分镇定。他晓得要同萧伟辰做生意必然是需得舍弃些什么东西,也想到萧伟辰首要抢的就是他弟弟严玉树,可他仍存一丝侥幸,说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南京路远,严二恐怕不会去吧。”
      萧伟辰笑笑,“再远也得去见见他爷爷呀,拜个晚年,老爷子也会很欣慰的。而且,我那堂哥并不与我十分的交好呢,说不定他看见我二弟,一高兴卖了我这个人情也是未知。”
      话已至此,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郑浩南内心冷笑,这萧伟辰对严玉树也不过尔尔,当年为了去南京能卖了自己弟弟,如今亦可以转脸就利用他弟弟,果然这世上指望谁都是指望不住的。
      双方达成协议,再无话可言,真正陷入了沉默的漩涡。严玉树快活的歌声从楼上传来,是他在学校里学过的一首轻快明朗的歌曲,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欢快的脚步声,那个满脸笑意,乖乖巧巧的青年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们不由自主的看向严玉树,并且同时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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