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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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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严玉树一连几天也不曾回郑公馆,一直和他大哥腻在一起,像是要把这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郑浩南那边因为事忙得他头疼,竟也未注意,等到注意的时候为时已晚,严玉树已是和萧伟辰重修旧好了。
他差点被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暗道萧伟辰太不厚道,拿了他的钱,还要跑回来抢他的人。而他的人又毫不自知自己已经被贴上某某人的归属物的标签,欢天喜地的在外面和人厮混。他是没立场去指责这对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只好寻个机会想逮到严玉树。萧伟辰是个十分狡猾的人,身边又有那么多警卫,竟是连个缝儿也不给他留,于是他只能坐在家里生闷气。
郑浩南倒是没有光坐着生气,毕竟身后那么大个家业,也容不得他无所事事。洪兴帮的几个码头半个月都没有一艘自家的货船到岸,派人一打听原来是被政府给扣住了,非说他们一船都是走私货,伙计塞钱也不管用,话里话外是有人不肯给他们放。然而连云的码头却是船只来来往往,无甚风雨,好不顺利,郑浩南难免不会想到是张少商捣的鬼。连云洪兴,积怨已久,从老一辈就开始斗法,都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自从张、郑两人接过各自的位置又齐心协力合作过一次以后,倒是消停了几年,没想到这张少商仍不死心。那几船货物暂时扣在那儿也罢了,虽然一大笔钱被人拿捏着,但他到底是斗不过政府的,就当做提了个醒。将近年关,最重要的是把外面的债和租子都收回来以及安抚好底下的人,那几个堂口的掌柜和老头子们都是不好惹的,没有好处,鬼才肯为你卖命呢。
就在郑浩南一边生气一边忙事的时候,严玉树带着一堆东西喜气洋洋的回来过小年了,一团寒气就往郑浩南怀里扑。
郑浩南又诧异又惊喜,板正他的肩膀问,“你个小混蛋,怎么还记得回来?”
严玉树笑意吟吟,“想南哥了,自然就要回来啦。我哥刚回烟京,免不了要拉着我多说话呀,我这几天光是陪他聊天,嘴皮子就磨破一层了。你看,我嘴上是不是起死皮了?”他指着自己的嘴唇,凑到郑浩南面前。
郑浩南没防备,看着凑到自己眼前的嘴唇差点没控制住咬下去,他定定心神,抬起严玉树的下巴端详了一下道,“的确是有些上火了,怕是吃多了好东西。”他转头朝管家吩咐道,“叫厨房晚上煮点下火清甜的东西给二少爷吃。”
管家走开后,严玉树立即拿出了一块手表戴在郑浩南手腕上,笑嘻嘻的问道,“南哥,好看吗?我一看见这块手表就觉得特别适合你,要是不送你,这手表也只能被砸了。”
郑浩南看了一眼,是外国货,好看又大方,价值不菲的样子,约莫是严玉树和萧伟辰一起逛街买的,念及严玉树在萧伟辰的糖衣炮弹轰炸之下还能惦记自己,心情就变得十分之好,他微笑点头道,“好看,我很喜欢。对了,你哥他怎么样了?”
严玉树满不在乎,“我哥他呀,挺好的啊。”
“那你和你哥这几天也过得很开心吧,瞧你这劲头儿,跟个毛孩子一样。”郑浩南拍了拍他肩膀。
“开心是开心,就是身后老跟着一堆人,烦死了。”说道不满的地方,严玉树打开了话匣子,“我哥走哪儿都跟着一队警卫,出个门怀里都要揣把枪,我觉得他有点神经过敏。也不知道南京是个什么鬼地方,把我哥给磨成这样。喔,对了,南哥,我还没告诉你呢。你知道我哥之前去什么地方了吗?他去南京了!”
他吧嗒吧嗒说了一大堆,其中包括了他对他哥新身份的不满,对南京的好奇,以及南京的那个萧家。他是毫无心机,兼之对郑浩南无条件的信任,所以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郑浩南含笑听着,细细的在心里揣摩,看来被扣在政府的那几船货有下文了。
一直说到晚上,在餐桌上,严玉树还忍不住卖弄了他对现在烟京防守区的看法。想来也是从他哥那里听来,既然会告诉严玉树的消息,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信息,郑浩南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现在有一股子失而复得的幸福感,看着严玉树唧唧喳喳的样子,像是喝醉酒一样的薰薰然填充着胸腔。
过小年这一天,郑公馆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佣人们忙着扫尘土,祭灶王,而严玉树为了要一起贴春联,一大早冲进了郑浩南的房间,硬生生把郑浩南给摇醒了。郑浩南昨晚给底下人分完今年最后一点好处,半夜才回家,又一大早起来,因为有严玉树的陪伴,他倒是不觉得累了。
严玉树的字写得还不错,拿得出手,他写了好几幅春联,叫张六给萧伟辰送去两对,并特意写了封信嘱咐务必要贴在大门上。郑浩南瞟一眼张六急急忙忙离去的身影,然后拿起一张已写好的上联,满意的点头,说道,“严二,你给我写个福字,贴我门上吧。”
“好啊。”严玉树一口答应下来,扯过一张红纸,当真凝神屏息的写了一张福字。他拿起来吹吹墨迹,然后“啪”的一声贴在郑浩南的脑门上,笑嘻嘻的喊道,“福到咯。”
郑浩南好气又好笑,他淡定的把福字扯下来,然后快速的拿起更大的一张红纸盖在严玉树头上,在他耳边笑道,“娶媳妇咯。”
严玉树登时就闹了个大红脸,从耳根红到耳尖,有点后悔不该那么和郑浩南闹着玩儿,他木讷的把红纸拿下来,沉默了不说话。郑浩南知道他害羞了,想缓解一下气氛,于是说道,“咱们出去把春联给贴了吧。”
两个人提着一小桶胶浆,贴了好几张门,贴到后来,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竟然相互往对方身上刷胶浆,两个青年在屋子里嬉笑闹了一阵儿。佣人们躲在门后偷看,笑得直捂嘴。
严玉树敌不过郑浩南,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的求饶,“南哥,南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哈哈哈哈,你别挠我痒痒肉啊!”
郑浩南别的不清楚,就是清楚严玉树的死穴,看他笑得差点岔气方才停手,“以后不敢了是吧?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全给你弄毁了,你得赔我新的。”
严玉树扶着墙,一边喘气一边摆手,站明立场,“赔赔赔,你要多少件儿,我都赔。”
一个早上就这么轻易的消磨掉了,吃过午饭,两个人开车到街上去逛了逛,结果遇到了刚从饭局里抽出身的张少商以及他侄子丁过。严玉树和丁过是大学同学,说不上处得好,但两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都喜欢日本欧美的一些手工小玩意儿,凑在一起就聊得热火朝天,大有恨不得合为一体之意,聊了近一个小时仍意犹未尽,严玉树问丁过去不去看戏,他和郑浩南早就定下了一个包间。丁过问他,是什么戏。
严玉树答道,“满床笏呗,大过年的要看点喜庆的才好。”
张少商原本在和郑浩南兜圈子打太极,一听他们要去看戏,问道,“在哪里看?”
“小梨园。”
张少商眼睛一亮,突然整个人跟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他笑着问,“严二少,你只带我侄子,不带我,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好歹我曾经是你的学长啊,厚此薄彼千万不要太明显。”
严玉树不知他发哪门子疯,他是从没在戏园子里遇到过张少商的,也从没听说过他爱看戏,但不好拂他面子,回道,“张学长你随便来就是了,我怎么敢薄待了你呢?”
张少商满意的笑起来,约莫是笑得太甜了,面颊下陷了两个梨涡,丁过倒是显得不开心的哼了声。郑浩南暗地里琢磨着,今天这张少商确实有些反常了。
四个人一齐动身往小梨园去。这小梨园名字不大气,却是烟京城最有名也是最大的戏园子,过小年的,别的戏园子都冷清,唯独这小梨园还是热热闹闹的咿咿呀呀的开门做生意。小梨园的老板是一个姓秦的年轻人,叫做秦丹枫,脾气不错,很是好说话,文绉绉的像个知识分子,可是和起稀泥来也绝不含糊。严玉树当年落难时,秦丹枫给过他一顿饭吃,故而他很是惦念秦丹枫的好。
张少商是一进门就不见人影了,严玉树则是去找秦丹枫说话,包间里只剩下郑浩南和丁过。丁过是个有些沉默的人,长得虽然好看,却时常冷着一张脸,不大与别人说话。郑浩南同他闲聊了几句,想从他那儿套出点话,可怎么也聊不到点子上去,想来这人脑内世界有点儿奇妙,还是要从张少商那里下手。他斜一眼丁过冷面神的模样,暗道还是他们家严二好,虽说不好比长相,可严二那股子精神气儿,这小子是怎么都比不上的。
严玉树在后台找到了秦丹枫,秦丹枫当时正和一个穿藏青长衫的人谈论什么,看见严玉树来了便停下话头,朝他点头微笑,一贯的如沐春风。秦丹枫介绍道,“严二少爷,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我朋友钟惜朝,烟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
钟惜朝穿着虽然朴素,可文质彬彬的,看起来像个有骨气的文人,他伸出手道,“钟惜朝,小字寒良。”
严玉树回握道,“我也是从烟京大学毕业的,不过是音乐专业,难怪没见过老师你呢。我叫严玉树,玉树临风的那个玉树。”
两人简单的自我介绍几句后,钟惜朝便说有事,先行走了。严玉树与秦丹枫聊了几句,秦丹枫忽然低声说,“萧师长也在这儿。”
严玉树惊喜道,“真的?在哪儿?”
“在二楼第五间,不过他和他部下一起呢。”言尽于此,秦丹枫没有多话,至于后续如何他也不大关心,只是出于朋友之谊知会严玉树一声。
严玉树得了消息高高兴兴的往回走,这几天不见,他居然想他哥了,要是他、他哥还有南哥住在一起可得多好啊,不过他就算再怎么蠢,也感觉到他哥和南哥从小不大对盘。所以这个想法也就只能搁浅。走到楼梯上,他随意往下一瞧,瞧见楼梯间有两个人。一人穿着藏青长衫,可不是他刚结识的烟京大学教授钟惜朝吗?另一人居然是张少商!
张少商正把钟惜朝堵在角落里,一手拉着钟惜朝的袖子,一手夹着烟,跟个流氓似的。不晓得他低声说了什么,惹得钟惜朝皱眉冷脸的想走开,然后被张少商笑嘻嘻的用一只手拉回来。
张钟二人拉拉扯扯的,这把严玉树给惊奇坏了,张少商虽然读过书,却是一身匪气,典型的流氓头子,如何会与风骨文人的钟惜朝搭上界,可见这天底下的事情无奇不有。张少商光天化日之下玩男人,张之弘因为一个男人和他冷战,还有他的司机张六骗过他,这姓张的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他发表完一番感慨后,先去了第五间包房,包房外面站着几个警务兵,他们认得严玉树,便进去通传。萧伟辰出来了,同他说了好些话,最后和他说,第七军刚来这儿,背井离乡的,他要和他的部下们一起过年,叫严玉树大年初三再回严公馆。
严玉树迟疑的应了,接着去找郑浩南。
包间里世无兵戈,天下太平。丁过顶着张冰块脸看戏,神情很认真,可眼睛已不知道流离到哪儿去了。张少商也回来了,坐在椅子上嘴角抽搐,不知是笑是哭,表情十分精彩,还不时揉捏自己右手的手腕儿。
严玉树在心里嗤笑,料到钟惜朝烦透了张少商的纠缠,到底是要下狠手,能把连云帮老大的手给弄折了,这钟惜朝必定不是个普通的老师。
这场戏唱得精彩,听的人却不怎么尽兴。
散场后,小梨园的地上桌上落满了瓜子果皮,台下一片狼藉,台上亦是空空荡荡,颇为冷清。冷了几壶茶,没了悠然的热气与喧闹的人声,秦丹枫似是感受到人走茶凉的悲哀,禁不住的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