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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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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浩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既然答应萧伟辰可以放严玉树去南京,于是在初七的那天下午,他亲自带了严玉树的行李去火车站。严玉树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呢子大衣,站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军装中间,如同一丛丛的绿叶衬出一朵黑玫瑰,这使他越发能察觉严玉树的美好来。
严玉树看见他很是高兴,拨开那群卫兵,三步作两步快乐的蹦跶到他的面前,接过他手中略有些份量的皮箱子,然后迫不及待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南哥!”
郑浩南却皱了眉,双手捏了捏严玉树的胳膊,“怎么穿得这样少?”
严玉树不以为然,“上了火车就不冷了,南京那边比这边暖和,也不怕。而且穿太厚就不好看啦。”
听闻严玉树一番自作聪明的话,郑浩南懒得去矫正他那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性,但是又不能由得他去挨冻,于是取下了自己的格子围巾给对方缠上,“等你回来,我就把家里的暖气管子给拆了,看你怕不怕。”
“啊!”严玉树听闻噩耗,很是害怕的发出一声感叹,乖乖巧巧的任由郑浩南给他系上了带着对方体温的围巾,随即他又惦念起一个人来,“南哥,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你不能随便给张六派活儿,特别是洪兴那边的活儿。除了我,没人能指使他!”
即使张六是十分可恨的,可严玉树仍是把他当成自己人来看待,毕竟郑公馆上下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和郑公馆毫无感情瓜葛的人可用。对于自己人,他向来是很温厚宽容。
“你干脆把他一起也带去南京好了。”郑浩南把严玉树的脖子严严实实的捂好了,看着非常舒心,他拍拍严玉树的肩膀,安抚道,“你个小霸王!我把他当佛爷一样供起来好吧。”
严玉树哼哼唧唧,“他还不够佛爷的格,你别让人找他麻烦就是了。”
“我的二少爷,除了你,还有谁稀罕找他麻烦?”
“那不算找麻烦,那是我派事给他做呢,省得他闲得慌,跑去和小丫头们勾勾搭搭。”
两个人又笑语闲聊了一阵,萧伟辰恰好从他送行的部下里抽出身,看见他们两个腻歪在一起,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着脸对严玉树道,“火车都要开了,还不过来!”
严玉树不理他哥的冷言冷语,依然不愿放开郑浩南的双手,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南哥,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了。”说罢,没头没脑的在郑浩南脸颊上啃了一口,权做送别之礼,随后他才笑嘻嘻的跟他哥上了火车。郑浩南立在站台上,僵硬着面容,似乎被严玉树刚才的倾身一吻给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等他胸腔中的狂喜涌上心头时,火车已经载着严玉树朝着南京的方向呜呜呜的行出好远。他的手又不自觉的抬起来,挥了挥手,明明知道那人是看不见的,可他还是挥得很用力,恨不能自己坐上汽车,追着火车尾巴,纵身一跃,随着严玉树一道离去才好。
他按住猛烈跳动胸腔想,严玉树已经是知道了他的心意,所以才会在临行前给了他一个吻。既然如此,那么他是死也不会放手的了。这么一想来,威胁到他们俩关系的存在是一个也不许放过,首当其冲便是北城连云!
火车一路向南,片刻不停,在第二日的中午顺利抵达南京。
南京的确是比烟京气温要高些,却也高不哪里去,还因为空气潮湿,导致严玉树更受不了这里的湿冷,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拒绝郑浩南给他围上的围巾。
来接火车的人是一名身材高大,神色阴沉的军装男子,名叫萧连晋,第七军的军区参谋长,是大伯父家唯一的儿子,照着排行,严玉树该叫他大堂哥。严玉树莫名的有些怕他,在兄长的催促下仿若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连晋大哥。”
“你就是萧伟辰的弟弟啊!”萧连晋看似出于爱护的伸手捏了捏严玉树的肩膀,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总之没轻没重的让他吃了一痛,因为忌惮萧连晋会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严玉树忍着没叫出来还很懂规矩的露出个阳光的笑容。
萧伟辰何等精明的一个人,领会到自家弟弟吃了亏,不着痕迹的推开他,开始与萧连晋寒暄一番。萧连晋舍了他,立刻就与萧伟辰聊到一块儿去,再不理他,甚至于把萧伟辰直接带上一部汽车,萧连晋也未曾再同他说话。汽车前座是坐了萧连晋的随从和司机,三个人坐后面自然是挤得慌。他正乐得不要这个冷漠的大堂哥相处,随着王副官坐了后面一辆汽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偌大的萧公馆去。而萧公馆内,萧老爷子也是浩浩荡荡的领着一群人来迎接他的乖孙。
萧公馆很是气派,坐地面积大,大片的草地以及高大的法国梧桐围绕着两栋毗邻而落的小洋楼,萧连晋带着他们进了左边的那栋稍大的洋楼,里面的摆设装饰更加的奢侈华美。严玉树忍住四处张望的欲望,垂眼跟随他哥的脚步。
一进客厅,没等他把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拜年吉祥话说出口,就被一个双鬓斑白却步伐矫健的老人给搂住了,此人正是萧家的掌门人萧老爷子。萧老爷子几乎老泪纵横的看着他最后一个遗留在外的孙子。老爷子怕是从萧伟辰那里听来的,满含宠溺的喊了声,“二妮!我苦命的乖孙儿。”
“二妮”是严玉树的乳名,严伯母生严玉树的时候是早产,加之难产,生下次子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快病死前唯恐这个先天不足的小儿子养不活,按照旧日风俗给起了个女娃娃的名儿,叫二妮。从严伯父、萧伟辰到郑浩南都爱叫他二妮以示亲昵,一直叫到十几岁入中学的时候,不小心被同学知道了乳名,兼之他当时长得太女气,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同学纷纷对其嘲笑了一番,又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严二丫头,这个外号可不得了,以迅雷之势席卷了全年级,国二年级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姓严的男孩子叫严二丫头。十几岁的少年自尊心太强,一旦受挫便会收不住场,严玉树回家大发了顿脾气,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还离家出走,严伯父只好拿钱去了找了校长,于是校长把最初几个嘲笑的同学狠狠的惩罚一顿,严二丫头终于销声匿迹,连带着二妮也是无人敢叫了。
勾起了槽糕的回忆,严玉树挤不出笑了,浑身一颤,哆嗦着回应了声“爷爷”。
老爷子欠身,仔仔细细的又打量着严玉树,他与他父亲长得非常相似,只是少了他父亲那一点斯文儒雅,更加白净温暖,像个不知事的大少爷。这使得老爷子十分怜爱,十分深情的注视着他,仿佛是看到了自家老二年轻时的样子。“像……真像!我们家老二啊!”接着又哭了起来。
被老人家又搂又抱了半天,闲话扯了半天,萧伟辰才带着他一一去拜见了家中的亲人长辈。萧家是个手握重兵的大家族,从萧老爷子那里起家,其中几多波折跌宕自不必说,总之现在已十分的繁荣昌盛,脚踩政军两届。老爷子膝下四个儿子,大儿子承了父位,是如今赫赫有名的萧大司令;二儿子也就是严玉树的父亲,早年读多了书,厌恶自己是个军阀的儿子,刚新婚便带着自己的妻子直奔烟京城,同父亲断了来往;接下来的三叔,四叔虽是个虚职,可在政界异常如鱼得水,人人称一声萧司长。然后三个伯伯叔叔底下又各有儿女,严玉树望着眼前的热闹场景感到十分陌生,迷迷糊糊的把伯伯叔叔们的家给转悠了个遍,收了一大堆的红包,却十分的麻木记不清楚人,颇有些没心没肺。他宛如误入太虚幻境的贾宝玉,亦或是行走于大观园里的刘姥姥,恍恍惚惚,脑子如同一团浆糊。
晚上两个屋子的人凑在一起吃一顿喜庆热闹的团圆饭,他和萧伟辰唱了主角,两个人分别端坐在萧老爷子的身旁。萧老爷子拼命的往他碗里夹菜,一脸慈爱看着他一点点把那堆积成山的饭菜消灭完,吃到最后,他几乎都要涨哭了。老爷子以为他是许久没有感受到亲人的温暖,抱着他也哭了一顿,惹得满堂儿孙好一番劝慰。
当天夜里,他被安排在主屋的一间客房内,老爷子怕他今天坐火车太累,故而早早的叫他去休息。严玉树躺在铜床上,没有丝毫的睡意,胃涨得难受,又不敢随意的去指使佣人给他拿药,干脆爬起来清点他今天去各方叔伯家搜集来的战果。好家伙,从红包里扯出来一张张的全是支票,数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其中数额最大的一张十五万是老爷子给的。严玉树吃惊了半天,当兵的竟都这么有钱吗?他忽然得了这么大笔巨款,心内分外不安,外衣都没披上就跑去隔壁找他哥。
萧伟辰是彻底累瘫了,勉强洗去一身风尘,软倒在大床上。他溜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意料会面对软泥一样的哥哥,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快速的缩进他哥哥被子里,对着萧伟辰的耳朵问道,“哥,你睡了吗?”
“睡了,有事明天再说。”他哥含糊的说着,翻了个身。萧伟辰可不比严玉树那么无忧无虑,光是和萧连晋相处那么两个小时,已经足够把他的肺给耗费得氧气都不剩下。
“喔!”严玉树十分遗憾的叹口气,边伸手关灯边道,“哥,那今晚我们一起睡!”
“啪”的一声,灯光熄灭,房内完全暗下来,严玉树悉悉索索的躺下,睁着眼睛思考为什么萧家这么有钱这个严肃的问题,直到半夜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翌日一早,严玉树亦是在昏昏沉沉中醒来,他哥强制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给他换上萧老爷子送来的衣物。他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哭笑不得,老爷子竟是送来一套半新不旧的滚毛边的长袍马褂!严玉树是个典型的新式青年,又因五官有些欧化,穿起这老一套的衣服格外的不伦不类,怎么看怎么别扭,当即就要脱下来。萧伟辰死死按住他,好说歹说一通劝,又亲自帮他梳头发打扮得精神体面,两人方才走出房门。
到下楼的地方,一转弯就瞧见了萧连晋。萧连晋正站在楼梯拐角旁,抬起头,眼神阴鸷的望着兄弟两个,像鹰一般巡视了一番,好似这对兄弟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勾当被他撞见了一样。严玉树打了个颤,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下来,落在了后头。萧伟辰毫不畏惧,他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来应对这名强敌,“大哥,早安。”
严玉树自知不能得罪这位大堂哥,幸而他哥给了他开了个好头,于是他挺起脊背,清脆的喊了声:“连晋大哥,早上好!”
萧连晋无悲无喜的点点头,傲然的率先下楼,两兄弟跟着他一同去了餐厅。长方形的餐桌上只有大伯父一人,大伯父正喝咖啡看报纸,三个兄弟入座问好,他一眼瞧见严玉树,眼神不由的停留了片刻,随后十分和蔼的点头。待到三人入座后,佣人们立刻忙碌了起来。
片刻后,萧老爷子也下来吃早餐,佣人们更加忙碌了,老人家看见严玉树穿着他送去的衣物,欣慰之余竟又是热泪盈眶,“像!穿上这衣服更像老二了!”
原来老人家思子成狂,竟把严玉树父亲早年的衣物翻出来送去给孙子穿上,以此来缅怀印象里二十多年前的二儿子,老人家又将一个新式的怀表送予他,慈爱的摸了摸他打满发蜡的头。
不管昔年如何威震八方,战功赫然,到底是一个思子成疾的可怜老人,何况这老人还是他的爷爷。严玉树如是想着,先前的别扭消失殆尽,下定决心要好好哄老人家开心一番,于是早餐过后,祖孙二人围着火炉闲话,他特意捡了一大堆他和父亲有趣的故事说,逗得萧老爷子开怀大笑。
三代同堂和乐融融的场景,严玉树是期待已久的,萧老爷子给予他的疼爱令他分外开心,只是每次想起他那已死去的父亲,心中不免有些伤感。生离死别乃是人生常态,没理由总让你一个人顺帆顺水,纵使结果多么令人难以接受,也唯有咽下眼泪继续活下去,这是严玉树之前就懂的道理。暗自感慨一番后,他累了,老爷子的鸦片瘾也犯了,各自散去不提。